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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三章寄与不寄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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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淳熙三年,秋。武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武宁县城南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武宁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密密的。细细的。是她自己补的。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指节上没有一点茧。她不做粗活。她从小不做粗活。她父亲是武宁的富家翁。她有丫鬟。她有仆妇。她有满箱的绫罗。她有满匣的珠翠。可她今天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衫子。因为她要走了。不,是他要走了。她在送他。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这里。她听着雨。她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她的丈夫。想戴复古。想那个三年前来到武宁的、穿着青布袍子的、面容清瘦的、眼睛亮亮的、写诗写得极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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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识他,是在三年前。

那一年,她十八岁。她父亲在武宁县城南的宅子里办了一场诗会。请了武宁城里几个有名的读书人。戴复古也来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功名。他流寓武宁。他住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蓄着短须。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他站在堂上。他念了一首诗。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他念的是他自己的诗。他写:“尘土侵人懒出门,小窗容膝正堪论。诗书万卷教子孙,只此是生涯。”她听着。她觉得,那诗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华丽。不是工巧。是别的。是沉。是稳。是一颗心放在了纸上。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后来,她父亲把他留下来了。她父亲爱他的才。她父亲说,戴复古是个人才。将来必有大出息。她父亲说,要把他招为女婿。她父亲问她,你愿意吗。她低下头。她说,由父亲做主。她父亲笑了。她父亲说,那就是愿意。她父亲去找戴复古。她父亲说,我女儿。嫁给你。戴复古愣住了。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她父亲说,你有才。戴复古说,我家在台州黄岩。我在武宁。我是一个游子。她父亲说,游子也会停下来的。戴复古说,我停不下来。她父亲说,那你带她走。戴复古说,我怕她受苦。她父亲说,她不怕。戴复古说,我——她父亲说,你别说了。你娶她。戴复古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说,好。他答应了。

他们成亲了。在武宁。她父亲办的婚礼。很热闹。摆了三天流水席。武宁城里的人都来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他没有挣。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堂上,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躲在屏风后面看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笑了。他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探出头。我看见你缩回去。我看见你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会看我。想你为什么脸红。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嫁给我。”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因为你写诗写得好。”他笑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灯。”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秋天的桂花。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武宁的秋天,又回来了。桂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城南那所宅子里。宅子很大。是她父亲给的。三进。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在院子里。他在读书。他穿着那件青布袍子。他站在桂花树下。他捧着书。他念着。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她觉得,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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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告诉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在台州黄岩,已经娶了妻。他有正妻。他在来武宁之前,就已经成了亲。他的正妻在家里。在黄岩。在台州。他离开黄岩的时候,他的正妻送他到门口。他正妻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正妻说,你考中了就回来。他说,好。他正妻说,你别忘了家里。他说,我不会忘。他走了。他走到武宁。他遇见了她。他娶了她。他不敢告诉她。他不敢说他家里有妻。他怕。他怕她知道了,就不嫁了。他怕她父亲知道了,就不把女儿给他了。他怕。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才。他只有一张嘴。他只有一支笔。他只有她。他不能失去她。所以他瞒着。他瞒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读书。她每天研墨。他写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他看着她笑。他心里疼。他知道他骗了她。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说的。可他不敢。他不敢说。他一天一天地拖。一天一天地瞒。一天一天地过。他过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提过黄岩。没有提过台州。没有提过他的正妻。他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只有现在。只有她。只有武宁。只有城南那所宅子。只有桂花树。只有她研的墨。只有她递的笔。只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只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什么都只有她。可他不是只有她。他在黄岩还有一个妻。他在台州还有一个家。他在他的过去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他瞒着。他一直瞒着。瞒到淳熙三年。瞒到秋天。瞒到他决定走。

他为什么要走?因为他父亲病了。他收到了信。信上说,他父亲病重。信上说,让他回去。信上说,速归。他拿着那封信。他站在桂花树下。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她走过来。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说,你的脸色不好。他说,我父亲病了。她说,那你要回去。他说,是。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不。她说,为什么。他说,你留在这里。她说,为什么。他说,你先留在这里。我回去看看。看了就回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我看了就回来。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他说,路远。她说,我不怕。他说,我父亲病重。我顾不上你。她说,我不需要你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他说,你留在这里。她说,戴复古。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说。他说,我——她说,你说。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的脸白了。像一张纸。她说,你说什么。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退后一步。她扶住桌子。她的手指在抖。她说,你——你说你——她说,你骗了我。他说,是。她说,你骗了我三年。他说,是。她说,你让我做了三年——妾。他说,不是妾。她说,不是妾是什么。他说,你是我的妻。她说,她呢。他说,她也是。她说,两个妻。他说,是。她说,你——她说,你——她说不出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她说,戴复古。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转过身。她走了。她走出屋子。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桂花树下。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她身上。打在桂花上。打在石阶上。她站在雨里。她没有动。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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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雨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回到屋里。她换了一件衣裳。她洗了脸。她梳了头。她坐在桌前。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封信。她写给她的父亲。她写:“父亲。戴复古在黄岩有妻。他要回去。我不怪他。你别怪他。你给他盘缠。让他走。女儿不孝。女儿不能侍奉你了。女儿走了以后。你把女儿的奁具给他。让他带回去。给他家里的妻。算是女儿的一点心意。父亲。你别找他。别为难他。他是个好人。只是女儿福薄。女儿先走了。女儿不孝。”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桂花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雨还在下。她看着那些雨。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戴复古。你这个人。你骗了我三年。可我不怪你。你有妻。你有家。你回去罢。你回去。你回去。你回去。”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惜多才”。她看着“怜薄命”。她看着“无计可留汝”。她看着“揉碎花笺”。她看着“忍写断肠句”。她看着“道旁杨柳依依”。她看着“千丝万缕”。她看着“抵不住、一分愁绪”。她看着“如何诉”。她看着“便教缘尽今生”。她看着“此身已轻许”。她看着“捉月盟言”。她看着“不是梦中语”。她看着“后回君若重来”。她看着“不相忘处”。她看着“把杯酒、浇奴坟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桂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戴复古。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壶酒。浇在我的坟上。你记得。你记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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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她送他到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没有簪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父亲病了。他要回去。他有正妻。他必须回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武宁城。他往东走。他往台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黄岩。他到了家。他父亲病好了。他父亲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我听说你病了。他父亲说,我好了。他说,那我——他父亲说,你走吧。他说,去哪里。他父亲说,回武宁。他愣住了。他说,什么。他父亲说,你那边有妻。你不能丢下她。他说,可是——他父亲说,你去了。你就别回来了。他说,父亲——他父亲说,你走吧。他走了。他回了武宁。他回到城南那所宅子。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他岳父在。几个仆妇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们成亲三年。三年里,她给他研了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三年的笔。她给他补了三年的衣裳。她给他笑了三年。她给他哭了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十年后,他写了词。他写《木兰花慢》。他写:“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重来故人不见”。他看着“但依然,杨柳小楼东”。他看着“记得同题粉壁”。他看着“而今壁破无踪”。他看着“念着破春衫”。他看着“当时送别”。他看着“灯下裁缝”。他看着“相思谩然自苦”。他看着“算云烟、过眼总成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桂花树又开花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壶酒。浇在我的坟上。你记得。你记得就好。”他低下头。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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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宣和年间。陕府驿馆。

一个女子站在驿壁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她面前的那面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诗。有好的。有坏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感慨。有牢骚。有得意。有失意。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目送楚云空”。她看着“前事无踪”。她看着“漫留遗恨锁眉峰”。她看着“自是荷花开较晚”。她看着“孤负东风”。她看着“客馆叹飘蓬”。她看着“聚散匆匆”。她看着“扬鞭那忍骤花骢”。她看着“望断斜阳人不见”。她看着“满袖啼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

她叫幼卿。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生卒年不详。她姓氏不详。她只留下一首词。和一段故事。她小时候和表兄一起读书。她表兄姓什么?不知道。她表兄叫什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表兄和她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她及笄前,表兄来提亲。她父亲拒绝了。她父亲说,表兄没有功名。她父亲说,表兄没有俸禄。她父亲说,表兄养不起她。她嫁给了别人。一个武官。她嫁了以后,第二年,表兄考中了进士。甲科。表兄去了洮房。做了官。她跟着丈夫。驻在陕右。有一天,她在驿馆里。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骑着马的人。是她表兄。他骑着马从驿馆门前过。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她想叫他。可他没有看她。他扬鞭策马。他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拿起笔。她在墙上写了那首词。她写“扬鞭那忍骤花骢”。她写“望断斜阳人不见”。她写“满袖啼红”。她写完了。她走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写了一首词。写在驿壁上。写在陕府。写在秋天。写在斜阳里。写在她二十六岁的、有他在的、过去的、日子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幼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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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开元十八年。滑州卫南庄。

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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