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随着话音一同落下,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了帐幔角那团狼藉的褶皱。
傅渊倏然睁开眼眸。
夜色浓重,又隔了层帐幔,江月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面上。
殿内陷入了沉寂中,除了加快的心跳声,只剩下永远不疾不徐的更漏声。
江月白侧躺在香云枕上,面朝着他慢吞吞解释。“床榻很大,足够睡两个人的。”
短暂沉默后,忽听到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担心我睡不好?”
江月白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巾,犹豫了一瞬,低低软软地“嗯”了一声。
“不用担心。”他似乎也翻了个身,面朝她,声音清晰了许多。“偶尔一次没事的。”
“骗人!”喉间有涩意涌动,江月白稍缓一缓,才冲着帐外轻声道,“我知道的,你一直都睡不太好。”
“你是如何知晓的?”
帐外沉默了一瞬,而后响起傅渊低沉的声音。
“我自己发现的。你眼下总有黑圈,素日被睫毛挡着,唯有离近了才能发现,旁人要么不敢直视你,要么被男色所惑,注意不到这些。所以应当还未有人告诉过你。”
薄薄的帐幔把他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里外,明知看不到他,江月白还是固执地盯着帐外,将自己的发现一吐而尽。
她抬起食指点在帐幔上,丝麻的质地轻软透气,他身上清冽气息仿佛缠绕在指尖。
她忍不住戳戳点点,想离这份气息更近一点。
“所以阿渊,不要瞒着我。这是什么病?你得此病多久了?为何还没治好?”
靠得越近,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多,问题沸水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傅渊望向躺在榻上的人儿。
纵使他夜能视物,可隔着一层帐幔,只能勉强看见她起伏有致的轮廓。
以及,帐幔上不断凸起的小鼓包。
是她在靠近。
突如其来的热意抵到指尖,江月白浑身一僵,有细小电流涌到全身各个角落。
她移开指尖,那热意也随之移动。她移到何处,就追随到何处。
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傅渊低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六年前,北戎铁骑践踏中原,天下大乱,先帝征战病逝,我赶赴北地,战乱平息之时,就忽而得了这个怪病。每日只能睡一个多时辰,此病不能外道,太医们联合诊断也无法断明病因,只能靠沉光香和安神药,勉强度日……”
纵然他轻描淡写,可江月白也曾失眠到天亮,第二日如耕了一夜的牛一般浑浑噩噩颇为痛苦,一日尚且如此,那他六年内日日如此,该有多痛苦啊?
眼眶仿佛塞了两块浸过水的棉絮,又酸又涩。
她忽而明白初见时,他为何总是阴晴不定了。
换作她日日受此煎熬,估计早就疯了。
江月白死死咬唇,强忍着眼里氤氲的潮湿。
指尖忽而被点了点,他的力道很轻,似是在安抚她。
“不过遇到你之后,我觉得好很多了。”
“骗人。”
江月白不信,一开口,哽咽就藏不住了。
果然听见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后,帐幔投落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借着帐内宝石的微光,江月白眨了眨眼睫,压下涌动的潮湿,看向帐外。
她看得很清楚,是傅渊坐起身,面庞一点一点地贴近帐幔。
确切来说,是贴近她贴在帐幔上的指尖。
终于,指尖落在了硬挺的一处,她下意识点了点,便听到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薄薄的帐幔轻柔透气,有些许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虚虚握成拳的其余四指。
也让她意识到,指尖之下,是他的鼻尖。
江月白咬了咬唇,不敢再有动作。
她知晓,傅渊在透过帐幔,望着她。
“我没有骗你。”
似是见她久不言语,他的声音带了些郑重。
“遇见你以后,我现在快能睡到三个时辰了。”
江月白不知他所言虚实,但纵使真的是三个时辰也并不算多。
她每日都要睡四五个时辰呢。
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不禁有些失落。
她没办法帮傅渊。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的失落,傅渊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江月白。”
他难得唤她的大名,江月白有些紧张,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
傅渊唇角微微勾起。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有焰火从心中呼啸腾空又绚烂炸开,又似一万个小锤同时在心间敲击着。震得江月白连耳鼓都是疼的。
酝酿着的雷雨终究未落,止于她不住上弯的眼睫里。
或许,她知晓他要说什么话了。
可不知为何,嘴巴好似有它自己的想法,她听到自己纵然竭力克制,却依然发颤的声线。
“是因为能多睡一会儿吗?”
帐幔外的人笑了笑,是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很是好听。
他又收起笑,正色道:“你该知晓,我从不是会妥协的人。我想要的,无需虚以委蛇,也能得到。
我厌恶那些虚情假意,更不会为了目的而虚以委蛇。
若是只为了安眠,我早就……”
他并非一个善于袒露心思的人,也从不会在局势未明之前说这些话,这无疑是会暴露软肋。
可他望着不断向帐幔滚动靠近的人,感受着她连指尖都汹涌着的心疼,头一次想剖开自己以表此心。
他阖上双眸,用鼻尖厮磨她的指尖。
声音比殿外月华还要温柔。
“江月白,我只是想告诉你。”
“即便相遇的代价是让我此生都无法安眠,我也……”
“不要再说了。”江月白此时已挪到床榻边缘,听到他近乎誓言的话,连忙摸索着捂住他的唇。
闻到愈渐浓郁的幽香,傅渊依旧闭着眼睛,近乎虔诚地吻上她藏在帐里的掌心。
一触即离。
江月白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又低又哑的嗓音。
“求之不得。”
手心被火灼了一般,江月白咬紧唇,双眸不知为何又蓄起潮湿水意。
帐顶的宝石晃晃悠悠、摇摇摆摆,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又波光潋滟。
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是自己在摇晃,是她在床榻上不断翻滚。
身体早就叛逃,先她一步,响应他的话。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问自己。
可唇角却是藏不住地上弯。
倏然,帐幔被人掀开,她如明珠生晕的娇美面容,就这么落入傅渊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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