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返回练兵场时,天色已泛鱼肚白,营中兵马陆续起动,响起低低的号角声。我翻身下马,提着长弓与满载猎物的箭笼,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士般,带着几分得意踏入练兵场,引得路过的士兵纷纷驻足,投来惊愕而狐疑的目光。
我并未理会他们的目光,随意拦下一位秦兵问道:“这位大哥,可曾见上将军?”
那秦兵愣了愣,随即上下打量我一番,猛地摇了摇头,神情里还带着几分错愕。
我心中微怔,章邯该不会设了个刁难人的任务之后,便把此事抛在脑后了罢?若真如此,未免也太卑鄙了些……
“仪风。”身后熟悉的叫喊忽将胸口那隐隐升起的火气压了下去。我转身,正见吴梗朝我行来。
他神色略有惊讶,许是因我扛回一笼猎物的模样太过醒目,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上将军命我来寻你。”
我也拱手回礼:“他人在何处?”
“在军帐中。”他说这话时目光略显躲闪,没敢与我对视。或许是因昨日一见的缘故,他显得有些腼腆。我本也与他不甚熟稔,便不再多言,跟着他往军帐方向走去。
来到帐前,吴梗停住脚步,微一侧身示意我入内。
我试探着问:“你不与我一同进去?”
他立刻摇头:“将军未传召,不得擅入。”
我点点头,心下却泛起不安。章邯昨夜明言只给我一炷香的时限,如今早已过去大半个夜晚,虽说我猎得十数飞雀,但严格论起来,这任务仍算是超时。以章邯那张笑里藏刀的嘴脸,心思深沉狠辣得很,谁知道他又要拿什么来折磨我?
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噤。
但,气势上绝不能输他!
我深吸一口气,将箭笼挎好,理了理微散的发丝,提弓抬步,昂首阔步地走入了军帐。
我掀开帐帘,并未第一时间抬头张望,而是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行入帐中,站定后低头拱手道:“拜见上将军。”
帐中一时寂静,良久未有回应。我略觉诧异,悄然抬眼一觑,才发现帐中并非章邯一人。
主位上,章邯一如既往地端坐如山,神色沉稳莫测。他的左右各立一人,皆是身形高大,气势凌人。
左边那位,是我早已见过的王离。正如印象中一般,他眉眼冷峻,神情淡漠,仿佛帐中除了章邯之外,余人皆是空气,连我拱手行礼也未换来他一丝目光。
而站在右侧的男子,则显得神态松弛。他不似帐中二人那般冷若冰霜,可眉梢眼角处处藏着狡黠,细看也并非可亲之辈。
我连忙再度拱手:“拜见王将军,拜见……”
目光落在那狡黠男子身上,语声略显迟疑。
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示意道:“我叫苏角。”
我当即低头还礼:“拜见苏将军。”
苏角轻轻颔首,又道:“姑娘昨夜前往苍崖林,不知是否如愿,将飞雀带了回来?”
我愣了愣,旋即瞪大了眼,几分不可置信脱口而出:“是你?”
苏角眉梢轻挑:“正是本将军。”
我当即朝他磕了个头,语气诚恳道:“多谢苏将军昨夜仗义相助。苍崖林中果真飞雀成群,末将也已依上将军所言,猎得十只有余。”
苏角忽而神色微凝,饶有意味道:“还从未见过有谁经少荣之手折磨还能全身而退,何况还是个姑娘。那夜里的苍崖林阴森至极,你不仅不惧,竟还真能如数猎回飞雀。”他语调骤凉,“看来,你倒真是个有本事的。”
我低下头,未作回应,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似的,遂将目光投向了上座的章邯。
自我入帐以来,章邯始终沉默不语,眉目间透着一股森冷。待我抬眼望去,正与他对视个正着——那眼神中夹杂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冷意,隐隐还掺着一丝淡淡的愠色。
忽而,章邯开口:“你们先退下,我还有话要与她说。”
王离闻言,立即抱拳一礼,转身离开。苏角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与章邯一眼,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我一人,空气仿佛因他的沉默而凝结成霜。我暗暗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抬眸迎上章邯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语声平稳而坚定道:“我自知未能在你所限的时辰内完成任务,终究算是违令。但我毕竟将飞雀如数甚至超额射回,已非空手而归。十六只飞雀,虽不知能否抵过时限之错,至少我尽了全力,也达成了自己原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事。”
说罢,我将背上的箭笼卸下,沉稳地放在他面前。
“你无论是要责罚,还是要斥责,我都甘愿受着。但我仍要谢谢你的。”
章邯眼中似是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冷淡的神色,淡声道:“谢我什么?”
我背手上前一步,略带几分揶揄地道:“谢将军的刻意刁难,让我逼出了潜藏的本事,也算是突破了从前那个自己。”
他语气微沉:“你觉得我是在刻意刁难你?”
“难道将军不是吗?”我微微扬眉,语气中难掩疲惫却依旧平稳,“从昨日到现在,我整整一昼夜未曾合眼,只为完成将军交予的任务。若不是昨夜苏将军提醒我苍崖林乃鸟群栖居之地,恐怕我还傻傻地在原处干耗时间。”
章邯眉头轻挑,语气仍旧淡漠:“所以,你觉得苏角是好意相助,而我便是存心刁难?”
“我可没这么说。”我立刻回道,神情淡定。
他冷着脸起身,随意翻看了地上那一笼猎物,又缓步走至我面前,眼神在我身上略作停留,语气不冷不热地问道:“昨夜,可有再受伤?”
他是在关心我吗?我心头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没有。只是一下射了太多箭,手臂有些酸痛罢了。”
他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虽然你没能在一炷香之内完成任务,但表现已算不错。”
说罢,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语气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赶紧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吧,一个姑娘家把自己弄得这般破破烂烂,成何体统。”
我这才垂眸打量自己。身上的军装早已破损不堪,裂了好几道口子,整只左肩几乎裸露,上面除了战场留下的旧剑伤,还有那日受鞭刑新添的几道痕迹,红肿未愈。除此之外,从头到脚更是布满了七八处大小不一的擦伤与划痕——多是昨夜摔伤所致,虽看着狼狈惊人,实则不过些皮肉之苦。
我不禁嘟囔一句:“要不是山路太黑,又担心误时被你责罚,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模样。”
章邯倏地转过身来,眉头紧蹙,似是又气又急:“还不是你身子太笨。就你这副模样,我实在难以想象你如何能救出悺阳。”
我咧嘴一笑,“是是是,还是我没用了些,只得再去加把劲儿练习了。”
说着,我朝他随意地做了个抱拳的动作,“那我这便告退了。”
“等等。”章邯走上前来,朝我丢了个小药瓶,依旧没看我一眼,只是故作严肃地道:“赶紧拿去擦擦,或是去找莫大夫看看,别弄得好像我真欺负了你这个弱女子似的。”
我接过药瓶,放在鼻尖轻嗅了下,竟觉有些熟悉,唇角便微微扬起,“那便谢过将军了。”
“只给你一个时辰,梳洗、换药、用饭,之后到练兵场来见我。”
“遵命。”我朝他再行一礼,便退出了军帐。
那一刻,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连带着压抑的疲惫也铺天盖地袭来,身上每一寸都像被重锤砸过一般酸痛不堪,而最难熬的,却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阳光刺得我眼睛几乎睁不开,步伐也渐渐凌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铜镜前,是一张沾满尘土、发黑发灰的脸,发髻早已松散,搭配这身破破烂烂的军装,倒真像个落难的小乞丐。
我在镜前坐下,小心地将上衣揭开,对着一身淤青和血痕,将章邯给的药粉一点点洒上。竟不觉疼,或许是相比那些刀伤,这些皮肉擦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上完药后,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束好头发,走到河边洗了洗脸,便急匆匆赶往餐棚。
军营的餐棚不过是几座简陋帐篷,行军途中条件艰苦,粮食也只按人头配给。每日三餐多是粥糜和面饼,聊胜于无,只为充饥罢了。
往日里,我都是跟着悺阳与章邯一道偶尔来此蹭上一顿,今日却是头一次独自前来。秦人多高大魁梧,唯我瘦瘦小小一个,站在队伍尾端,只觉格格不入,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胆怯。
轮到我时,那执勺的伙头兵见我,先是眉头一皱,语气不善:“你的军牌号呢?”
我怔怔望着他,有些茫然。自入秦军以来,除却章邯那点微末交情,我几乎一无所有。他并未将我真正编入秦军,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军牌号。他们不将我斩杀,已是天大的宽容。
我低声道:“我没有。”
那伙头兵听罢,登时提高了嗓门,挥着铁勺不耐道:“没军牌号你来领什么饭?这些都是给真正的秦军将士准备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白吃的。快走快走!”说着,他扬起铁勺,作势要将我驱赶出去。
与此同时,身后排队的秦军也躁动起来,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只听一人冷声道:“别以为仗着几分姿色和那什么公主的交情,就能让上将军对你另眼相看。楚贼终究是楚贼,我秦国的军粮岂能分你一口?”
又有一人幸灾乐祸地高声起哄:“想吃饭?去战俘营那边试试,说不定还有残羹剩饭赏你呢。”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哄然大笑,一时间,那些嘲讽与讥笑如利刃般四面袭来,将我密密包围。
我站在这些杀人如狼的秦军壮汉之间,仿佛一个任人指摘的罪人,任由那些耻笑与诋毁铺天盖地地砸向我。羞辱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而更深一层的,却是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我的身体在这般冷嘲热讽中微微发抖,却依旧一动不动。因为我知道,若换作是他们的立场,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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