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打好了。”
抹布静静搁下,三条见状不动声色地夹回那段木条,故意抬高声音道:“啧,太晚了,来帮我打下手。”
说罢,他朝着门口眯眼一瞧,拉下面巾做口型道:‘有,问,题,吗?’
她皱眉思虑,若对面此次已行动,最可能的目标便是陆敛陌,至于其中是否有崔家势力插手,她无从确定。
不自觉扯紧手套,她瞥了一眼门口,无声决心道:‘明,日,说。’
三条收回探近的头,目光再次扫过门缝,随即利落抬手将木条塞进了尸体喉管。
他似乎对自己这下的机智颇为满意,冲她眨眼一笑。
林栖吾没眼瞧他,只是拉高了面巾,望布料白茫中点点黑,若拼凑而成的字。
不止是眉山巫术案,他们的目标,也不只是她了……
迷蒙间忆及陆敛陌身影,她总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怯懦了些,正待重振旗鼓,一股力道忽而袭来,眼前恍然一亮——“喂!快捡起来。”
手比脑子快,身体先一步低下,直直朝着地上那团模糊的白色摸去。
起身时,门口两个大理寺差役已行至身前。
略高的差役站到她身侧,眼风一掠,正是先前察她袖子的那个。
“按照崔少卿吩咐的,验尸酉末即止,明日卯初继续。”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是。”三条应声,开始解面巾手套。
“搜身。”
二字简短,却极其突然,三条手套还未完全脱下,手腕已被差役扣住。
林栖吾默默抬起手臂,面前的差役从她肩头开始检查,而后又探上袖子,待要继续往下,对方弯腰,动作却意外地克制起来。
紧盯他神情,那人忽抬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眼刀短短射向三条方向。
她会意间默默移开视线,果然,又有老鼠……
面前差役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站直身最后道:“好了,可以走了。”
林栖吾的余光扫过那个矮些的,将其面目记下,随即默默跟在三条之后。
验尸房寒气被远远甩在身后,二人终于能将悬着的心好好放下。
三条环顾着哀怨道:“害,那大理寺的人也是,守得我真不舒服,我还能把尸体吃了不成?”
说到此,他压低声音凑近问:“林小娘子,木条里有东西没?我觉得你与二纸叔最熟,便想着先给你瞧瞧才是。”
林栖吾闻言心绪愈发沉重,天色映得脚下道路灰暗,她竟希冀着伯舅能够醒来再帮帮她,哪怕不帮她也好。
长生长生,无非是不逝者对于逝者的蔑视。
至于逝者与逝者,她知道,往后每一步不容许出错了。
“三条。”她停下脚步,声音低且清晰,“我接下来的话,你绝不能先说出去了。”
对方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背,瞪圆眼睛瞧她。
她续道:“木条内藏的纸上,写着‘小心崔家’。正因你与崔少卿熟络,我才告诉你。”
“明日公堂之上,他主审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接下来,便要看他在明日究竟如何行事。”
“这……”三条当即被这些话冲击得转不过弯来,“二纸叔怎与崔家……?这,崔少卿判案向来公正,更何况那是陆哥呢。”
三条此刻仗义之言,反倒映照出她心底倾斜的秤,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偏心的人?一步一步,皆偏跛。
“二十几年,我也从未觉得崔家不好。”
似叹似慰,她不知在说与谁听。
剩余的道路无言而凝重,孤身至府狱,愈暗的天色衬得门口两点火光似眼,对望间唯不知那扇门会不会化为巨口。
假若被吞噬其中,万物都将堕入未知,此刻即便死去,也算不得解脱。
踏步,静谧愈发放大感官,直至隐隐人语引路,现出小块明亮空地,围坐的几个衙役见了她,招呼一声“林小娘子”,她终于吐出提着的一口气。
一衙役上前,瞧着面熟,转眼,恰又见墙边七天剑斜靠,她心下竟安定不少。
陆敛陌就关在不远处,依指认,她几步间便见一人盘坐于牢内,姿态安稳。
里头的人听见声响,起身走近,那眼神巴不得要从牢缝中钻出来。
好在开封府对犯人向来无处苛待,牢房内稻草也是新的,望着对方与那蹩脚的“草木”共处一室,林栖吾竟有些想笑。
对视着,她强端正经,一一道出线索,又与他对了遍明日话术,越觉得笑不是笑了。
“崔家人丁众多,为官的也不少……明日见机行事。”
她点头,欲走间只转了上身转不动下身,诸多琐事沉甸甸烦心,回头再望他的脸,心底忽就涌上委屈。
陆敛陌一直盯着她,见她神情,脸上的不舍瞬时化作无措,下意识往牢外张开双臂。
这别扭的,甚至称不上拥抱的动作遮挡住她两边视线,定定的,耳朵也被捂出暖意,生出一种沉闷的回声,却格外安稳。
“把七天剑带回家,好好休息。”
“你呢?”
“我会五行术啊,你忘了么。”
她两步一回头,脑中只剩对方笑意,陆敛陌之前也说了,五行之术耗精气,肯定比使剑费力得多。
若是要她乘人之危,此刻机会想是绝妙。
走出开封府,一声厚重的哀叹沉进地里。
策马回到盛满烛火的房中,她对镜,缓缓拔出七天剑,犹不知白鹿观中剑是如何拔出鞘的。
一时怔然久望,铜镜中的七天剑忽而焕发幽蓝光泽,似回应般嗡响一瞬。
手心酥痒,没曾想剑竟如人般有小动作,她不禁轻斥:“好啊,神器认主人竟然脚踏两只船,我罚你。”
话音落,七天剑竟真被她顺势拔出,她提剑,用剑尖轻点狼木雕的头,轻笑一阵,复疲惫地趴上桌子。
七天剑被压在臂下,剑身近在咫尺,闭上眼,黑暗中泛起一波心酸。
抬眼,最后映入镜中的仍是狼木雕,它孜孜不倦地仰头长啸,于是间她伸手,狼转了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已是薄阳初透。
策马日未高升,红日已当头,公堂之上真现绯袍。
林栖吾与三条对视一眼,喜忧得没了默契。
“带嫌犯陆敛陌上堂。”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便押着一人入堂跪下,她不愿去看,好在陆敛陌也没有转头看她。
相反的,崔至砚倒投来视线,这一次,她未躲。
“陆敛陌。“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礼正寺僧人皆称,吴纸死前唯你一人进入过房内,你与吴纸在屋中所言何事,所行何举?如实招来。”
堂中人静默片刻,回:“吴纸信仰白鹿神,我自幼长于白鹿观,他因此对我关照,昨日屋内所言不外乎观内香火、修缮诸事。”
不知为何,崔至砚闻此旧言,脸上闪过不耐,他不自觉轻晃右腿,再问:“林府向来不待见吴纸,你身为府中近卫,此言可疑。你离屋之前,吴纸可有异状?”
“没有,我离开时他一切如常。”
“吴纸死于杯中毒茶,你可曾下毒?”
“不曾。”
“屋中有两个茶杯,你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
“不渴。”
崔至砚面色沉下,断然道:“你知杯中有毒。”
“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毒?”
堂上人被这话激出些许愠色,拔高音调唤:“仵作徐三条。”
“在。”
三条应声走入堂中,却没有说话的机会。
崔至砚径直道:“吴纸死于昨日巳时,有僧人为证,你于巳初过三刻离去,此后无人再入房间——论下毒,唯你一人。”
三条直直盯着崔至砚,脚下却往陆敛陌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陆敛陌轻笑反问:“仅凭僧人一面之词便可定罪?毒来自何处,吴纸是否树敌,是否自杀,你可查了?崔少卿。”
这话辩得在理,崔至砚一时语塞,似在怪他当堂顶撞。
林栖吾望着堂上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心中阵阵发冷,眼前的崔至砚咄咄逼人又漏洞百出,仿佛非要坐实陆敛陌罪名不可。
难道是崔家的命令?……可他眉宇间并没有为难。怎么就像变了个人般。
堂上人深吸一口气,回复些理智,后续的审问之词却仍是话里藏锋,她为此厌倦。
估摸一刻,堂外一道影子直直突进,黑黢黢地,盖到崔至砚案前。
影子上那张脸在她眼中映出算计,后怕中,差役报:“崔少卿,尸体内有新发现。”
心中陡然一沉,与昨夜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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