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霖接过信拆开,就见里边盖着苏时屹的印,只简单写了两行字,着意邀请他去望江阁小叙。
一炷香后,阁楼上。
两道身影对面坐于靠窗的方桌两侧,桌上炉中正滚着茶汤,宣霖的视线自窗外雾蒙蒙的江上收回,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语色散漫,“承之真是雅兴,竟想到今日约我来看江景。”
闻言,苏时屹也不尴尬,揽了揽袖摆,起身替他冲了杯茶,笑道:“我的请帖本是昨日写好的,怎料今日竟是个雾天。”
苏时屹是苏家长子,大概也是几代下来,最有苏家老祖风范的一位。他长相清秀,谈吐温雅舒缓,浑身上下像是被书墨熏陶透了,光是往那儿一站,就仿佛宣告着“我是来自书香门第”一样。
若是放在十来年前的苏家,宣霖毫不怀疑他将在朝廷中辟出自己的一方天地,但自徽王府出事以来,苏家如今虽明面上不受影响,实则也处处受到掣肘。
苏时屹啜了口茶,抬眸看来,“上回你大婚,我为避嫌没能前来,本欲另找时间将贺礼给你,不想阿诺竟私自送去了你府上,这事我已教训过她,还望拂霁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诺是苏清婉的小名。
宣霖将茶杯递到唇边,吹了吹茶沫,道:“无妨。”
“可惜如今我作为秘书郎,虽是个清官,平日里也少不了出现在朝廷视野中,与你相会的机会实在难得。今日见面,首先是祝贺你新婚,事既已成,又是圣上的意思,望你少些忧虑;其次,久未相见,忽而念起曾经,感慨颇多,还想与你如少年时那般一道谈笑品茗。”
苏时屹顿了顿,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记得那时,长辈相见,我与阿诺便一道跟着去,你我在后花园的亭中下棋,阿诺就在一旁盯着看,有时去你正好在抚琴,她远远看见,便将我牵住,不让我上前打断你……”
闻言,宣霖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远处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天水相接,波光粼粼,偶尔水面上掠过几只飞鸟,荡开扑棱扇翅声。
思及少时,他们自是有数不清的事能说的,那时无忧无虑,连天地都要宽广几分。
两人抓着少年时的尾巴打开了话匣,相谈片晌,席间氛围轻快不少。苏时屹忽而顿了顿,转头指向旁边,“这是阿诺托我给你送来的琴。”
宣霖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循声看去,见一张做工出色的古琴正静静地斜在墙边,而苏时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阿诺自幼便喜欢听你弹奏,今日得知我出门是见你,硬要我将这张琴带来送你,说是下次要去府上听你弹奏。”
“她还想来?”宣霖从琴上收回视线。
苏时屹道:“我听闻她与徽王妃交好,是王妃请她去府上聚会。拂霁竟不知此事?”
宣霖默了片刻,总算是知道了那天迟渡是如何坐上苏府的马车出的府,捏着被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冷笑一声:“有本事他自己也留在府上别出门。”
闻言苏时屹一愣,然而还不等他作出反应,宣霖已经敛了笑,正色看向他,“我待阿诺向来同亲妹妹一般,但她还未出阁,总往我府上跑恐怕不妥。更何况,自母亲也走后我便几乎没再弹过琴了。”
“我就料到如此。”苏时屹先是怔了怔,而后无奈道,“那这张琴?”
“你叫人搬回去吧。”
苏时屹看了看那琴,又望向宣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去岁腊日,衡王诗会上,圣上当众指婚,今三月便成婚,这期间你一句话没说。连我到现在也有些怀疑了,那日你所言龙阳之好,究竟是真是假?”
宣霖的动作顿也没顿,抬眸望向远处,淡声道:“是真是假又何妨。”
“那你打算后半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吗?”
宣霖虽没有亲自和他说过自己的想法,但苏时屹还是能猜到些的,他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的亲王身上背负着什么,也猜想到他可能在准备做什么。
片刻没等到回答,苏时屹又起身给他斟了杯茶,让小二上了些点心,顺带拿了盘棋来。江面渐渐开了太阳,两人边弈边聊,几个时辰倏忽而过,待离开时已是傍晚。
走出望江阁,苏时屹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宣霖却略微迟疑了一下,他今日原是要亲自去看着迟渡的,谁知中途接到信,只得给伍仁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盯着。
然而昨日才吃过酒,今日便整日不出现,他却没法给迟渡一个信得过的理由。
见他中途改了方向,朝着临安街而去,苏时屹脚步微顿,也跟了上去。
临近酉时,正是夜市即将热闹起来之时,但临近南侧的街道两侧却已经有不少铺子关门谢客。相比中段偏北繁华那片,这段行人稀少,到夜里便成为许多流浪百姓蜷居之处。
两人穿着整洁,气质脱俗,步入其中,像是给这片地方平添了些明丽色彩。
才走了没几步,便遥遥望见一道穿着淡粉色的身影,宣霖脚步蓦地一顿。苏时屹沿着他的方向看去,目光也不禁驻足片刻。
彼时迟渡的铺子关门不久,他走在街上,正准备去官府问问申请文书的消息,半途却忽叫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拽住了衣袍。
那孩童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满脸脏污,瘦骨嶙峋,一身宽大麻布衣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迟渡着急赶路,伸手扯开衣袍,谁知他只轻轻一用力,那孩子就被拽得一头栽倒在地,手中仍死死抓着衣摆不放。
迟渡叹了口气,只得折返去买了两个肉包塞给那孩子。
谁知那孩子得了肉包后立刻揣进怀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迟渡望着他远去,就见远处巷子中探出张脏兮兮的脸来,心下了然。而再一环顾四周,见方才蜷缩在角落中的那些流浪者都纷纷探出头来,朝他投来视线。迟渡想也没想,拔腿便走。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做任何事前都要先衡量自己的利益,哪怕刚才给那两个肉包,也纯粹因为那孩子挡了他的道。
天仍阴着,迟渡抬头望了眼天边,无端提不起兴致,刚要收回视线时,忽见远处明晃晃立着两道人影。
“昭微?”他一眼注意到其中那人,眼前一亮,招呼道。
苏时屹视线停留在那张脸上,“那是……”
“迟渡。”宣霖往前迈了半步,袍摆掀动,蓦地又顿了顿,看了眼身边的人,提醒道:“从此刻起,我是林熹。”
苏时屹愣了愣,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却没问什么,在走上去前,故意放低了声音,略带戏谑道:“我听闻徽王妃虽为男子,却是美人,果然不俗。”
他这句话说完,迟渡已经走到了跟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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