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清晨,苗发现安亚不见了。
她醒来时,天刚亮,往洞口望了一眼,却没看到安亚的身影。
对于安亚的离开,苗并不意外,她一直知道,安亚不会为他们停留,甚至她的离开,反而让苗松了口气。
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她是神吧。
神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神,分配食物时先献给神,婴儿说出的第一个词也不是“母”,而是“日”。这不是谁的命令,是自然而然的习惯。甚至苗这个首领也只是神在人间最亲密的人,首领的指令也是神谕的回声。
但现在,安亚不见了,苗有种隐秘的庆幸,她有了出头的机会。
部落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这件事,最先问出口的是一个孩子:“安亚呢?”
没人能回答他,有人看向苗,苗也无法解释。
那天晚上,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安亚不会再回来了,也有人说,太阳会照常升起。流言像风一样刮过整个部落,但苗什么都没做,她没参与任何对话,只是沉默着削着木矛。
她感受到了族人的不安。
他们需要神。不是因为神能做什么,只要神在,他们就觉得安全。
苗把削好的木矛举了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矛头够不够锋利。
她想,神也不是必须的,只要该打猎打猎,该吃饭吃饭,就算没有神,人也能活下去。
日子确实照常过了下去,没有人被雷劈死,也没有人凭空饿死。人们慢慢地不再提起安亚了,苗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觉得这是好事。
苗也渐渐忙了起来,以前部落里有大事,人们会先去看安亚,她不表态,人们就不敢动,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规矩。
一年,两年,五年……
黑山部落的人彻底融了进来,苗又开始吞并更远的小部落。
每打下一个地方,她都会做同一件事:把俘虏中最强壮的人挑出来,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跪下,然后告诉他,依附于自己,还是顽强抵抗。
愿意归顺的,给一口饭吃;不服的,当场杀了。
人们开始用另一个词称呼她:骨。
没人记得这个称呼是怎么开始的,可能是有次她折断了某个俘虏的骨头,可能是她戴在胸前的那串兽骨坠子。但无论如何,她都成了整个部落的骨头。
苗成了名副其实的首领,但无法控制所有事情。对太阳的崇拜,在她无暇顾及的角落偷偷滋生。
以前,安亚在的时候,人们对她多是敬畏或好奇,但没人专门“崇拜”她;但安亚走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没留下任何东西,但正因为什么都没留下,人们便开始主动填补空白。
最早的变化,始于那些从黑山部落归顺过来的人,他们曾侍奉山神,知道怎么侍奉神,就把对山神的那一套用在了太阳上。
他们在部落中央立了根石柱,顶端绑着一块圆形的石头,说那是“太阳的眼睛”,每到傍晚,就有人跪在石柱前,把食物放在柱子下。
苗看到过很多次,一开始她没说什么,但日崇拜却在默许下愈演愈烈。
人们开始编故事。
有人说安亚走的那天,天空出现了三道金色的光。有人说安亚走之前曾告诉过苗她会回来。还有人说,安亚是回到天上去了,因为她觉得地上太脏了。
故事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一个人来问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苗发现事态失控的时候,是在一次战争回来之后。
那天她受了伤,大腿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回到部落,她看到几个人跪在石柱前,柱子下的食物堆了一地。
她走过去,问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人抬起头来,说:“我们在求太阳保佑,让你的伤快点好起来。”
苗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柱子下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果子,反问道:“我的伤和太阳有什么关系?”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笃定地说:“太阳什么都能管。”
苗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她坐在火堆旁想了很久,感觉必须做点什么了。
第二天,苗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她站在最高处,朝众人喊话:“太阳教我们生火,教我们做石刀,这都是真的。但她走的时候,也没让我们天天对着石头磕头。”
她扫了眼人群。
“她走之后,你们的肚子是靠磕头填饱的吗?受的伤是靠磕头治好的吗?”
没有人回答。
“站起来,都干活去!”
苗的话有效了一段时间,有些人不再跪拜了,但更多的人表面上不跪了,私底下还会去。
苗不得不推行一些新的规矩,每次打猎回来,她不让人把猎物最好的部分献给石柱,而是分给最需要的人,或者功劳最大的人。
又过去十年,苗开始老了,但她仍然亲自带队出征。
有人劝她,她不听。
最后一次出征,是在一个雨季。
对方是一个同样强大的部落,占据河对岸一大片树林,苗带着人渡河攻打他们。
这一仗打得很惨烈,苗赢了,但也被人用石斧砍中了腹部。
伤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好,一直在流血。
苗没有在意,用兽皮扎紧后下令返程。
回去的路上要翻过一座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苗开始走不动了,她用矛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上挪。她已经不太看得清路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也逐渐模糊。
走到山顶的时候,苗看见了部落。
那些棚子,那根石柱,还有氤氲的白烟。
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握着矛的手,跪了下去。
苗死了,死在离部落最近的山上。常年征战,早经把她的血熬干了。
苗的尸体被抬回部落的那天晚上,人们照例举行了火葬,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因为根本没人能真正接受这件事。
强壮的苗怎么会突然死去?
第二天,部落就陷入了混乱。
苗活着的时候,一切都是清楚的。她一走,所有的规矩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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