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让大地回温。
雪水渗进泥土里，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泡得松软，河水也跟着涨了起来，开始冲刷两岸的枯草，河畔的枝条上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万物都透出勃勃生机。
部落里的人脱下了厚重的兽皮，走在阳光下，手脚都轻快了起来。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新的问题：
去年秋天，有人收集了一些种子，人们知道种子能长出东西，便小心保存了一冬天，如今春天到了，却没人知道该如何播种。
人类开始向神寻求答案。
他们首先找到维娜。
作为掌管生命的新神，维娜对人类总是无比宽容，有人来问她种子的事，她就跟着人们走到田地旁。
她踏上土地的那一刻，就感受到土壤深处的生命力正在苏醒。
“泥土已经准备好了。”她对周围人说道，“你们可以把种子放进去了。”
人们互相看了看，虽然不太确定，但还是照做，他们用削尖的木棍撬开泥土，把种子丢进去，再用脚把土踩平。
维娜在旁边看着，觉得还差了什么，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还要浇水。”
毕竟生命的成长离不开水。
于是人们又拿起兽皮做的水袋去河边取水，一趟一趟地拎回来，浇在刚埋下种子的土地上。泥土喝饱了水，颜色变得深黑。人们站在田边，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等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天，有人实在忍不住了，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自己埋种子的那块地上，用手扒开泥土，往里看了眼，种子还在里面，又黑又小，一动不动，和他埋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是不是死了？”他抬起头，茫然地问。
维娜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泥土上感应。她能感觉到，在那颗种子的内部，确实有一团微弱的生命力蜷缩着，像缩在洞穴中冬眠的动物。
“它没有死。”维娜说，“只是在等待成长。”
“要等多久？”年轻人继续问道。
维娜想了想：“等到它准备好了的时候。”
人们交换眼神，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安，他们又把目光转回到维娜身上，希望这位仁慈的女神能再指点一二。
但维娜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她能感觉到生命，但感觉不到时间。对她而言，生命的成长是一件自然的事，种子该发芽的时候就会发芽，该结果的时候就会结果，这一切都不需要时间去衡量。
维娜的话像吹过山谷的风，人们只能听到回音，却得不到答案。
又过了两天，地里的种子依然没有动静。人们的心情越来越焦躁，有人开始蹲在旁边守着，好像只要看得够久，种子就会在眼皮底下破土而出，但泥土始终沉默，到了第三天，最开始的那个年轻男人耐心到达极限，他把种子挖了出来，换了个地方重新埋下。他猜测，也许是之前那块地不对。
他的举动很快传染了其他人，别人也模仿着把埋下的种子又挖出来，换到更靠近河流的位置，或者更靠近山坡的位置。
土地被翻得乱七八糟。
棘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眉头拧紧，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样不对。但又说不出更具体的缘由，他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想法毫无规则地做事，这样很危险。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安亚。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相比起温柔的维娜，安亚在人们心中更像一个威严遥远的存在，她既不发怒，也不施罚，但这种沉默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棘在河边找到了安亚，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
棘在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他额头低垂，几乎贴到地面，声音也带着小心翼翼地颤抖：“伟大的太阳神，天上的光明之主，恳请您垂听我们的祈求。”
安亚没有回头。
棘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将种子埋进大地，却不知该如何侍奉这片土地，您仁慈的姐妹告诉我们需要等待，但愚钝的我们依然不知道种子会何时醒来。”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太阳交替，草木枯荣，这一切的节律都在您的目光之下，我们不敢奢求您事事指引，只求您教诲我们，让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收获。”
他说完后，空气安静了很久。安亚依然没有转头，棘也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神的声音从河面上飘来：
“明天，把所有人叫来，我将教会你们如何读懂太阳。”
“是。”
第二天清晨，部落中央挤满了人。
人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互相交头接耳，有人说是要祭祀，有人说是棘又得到了神谕。棘没有说话，他也在等。
当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安亚降临在部落，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并为她让开一条路。
安亚走到中央的空地上，弯腰捡起一根枯枝，插进泥土里。她的目光扫视人群，在那些茫然、好奇和期待的脸上一一掠过，然后指着地上的影子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看它，影子将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获。”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根树枝的影子，但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一道灰黑色躺在地上罢了。
“太阳在天上的位置，每一天都不一样。冬天，太阳走得低，影子就长。夏天，太阳走得高，影子就短。”安亚解释道，“每天正午，你们要观察影子，当树枝的影子短到只有它的一半时，就是播种的时候。”
“当影子从短变长，再一次长到只有它一半的那一天，就是收获的日子。”
安亚说完这些就离开了，留下人们面面相觑。影子躺在地上，既不发光，也不动弹，人们弯下腰盯着看了半天，直起身来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每天都要看吗？哪天没有影子怎么办？”
“短到什么程度算一半？”
“影子歪了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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