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棚户区。
傍晚六点多钟，深秋的冷风穿过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钻进狭窄潮湿的巷道。墙皮剥落的平房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混杂着煤炉、污水、腐烂菜叶的气味。
江涛站在自家小院门口，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今年十八岁，身形挺拔，脸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瘦，唯独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藏着一口深井。
院子很小，不足十平米。低矮的小平房里面灯光昏暗，父亲江建国正坐在一张破木椅上不停咳嗽。多年的慢性肺病拖垮了他的身体，重活一点都干不了，每个月买药就要花掉家里大半的收入。母亲刘桂兰刚刚从菜市场下班回来，蓝色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的水渍，脸上满是疲惫。
“涛涛，成绩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刘桂兰的声音带着苦涩。
江涛手里捏着那张高考成绩单，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几乎被捏出褶皱。超过一本线八十七分，这样的成绩放在整个南城高中都是名列前茅。可喜悦只在他心底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被现实的重担压得无影无踪。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连串的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胸口。家里本就负债，前些年父亲住院治病，欠了亲戚一大笔钱。那些亲戚如今看见他们一家人，就像看见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江建国停下咳嗽，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愧疚：“都怪爸身体不争气，拖累了你。实在不行……就别读了，早点出去打工，家里也能松快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了江涛的心上。
他从小听了太多类似的话。
小时候在楼下玩耍，邻居闲聊：“老江家这孩子，生在这样的家里，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初中的时候，有亲戚上门借钱被拒，临走的时候冷笑着丢下一句：“穷成这样，以后读书也是白费钱。”
从小到大，冷眼、嘲讽、轻视，几乎就是他成长路上的常客。
但是江涛骨子里，从来就不肯认命。
出身，是上天发给你的底牌，可底牌不代表结局。别人越是看不起他，他心底那股向上攀爬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是猛烈。
“爸，妈，大学我一定要读。钱，我自己想办法挣。”江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狭小的房间，斑驳的墙面，窗外巷道里偶尔传来路人说话的声响。他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身影。
孙敏轩。
那是高中三年，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孙敏轩和他同班，是全校公认的白月光。她的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干部，家境优渥，人长得清秀温柔，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最难得的是，她待人从来没有半点势利。班里不管是家境富裕的同学，还是像江涛这样出身贫寒的孩子，她都一视同仁，礼貌温和。
高中三年，江涛一直默默把这份好感藏在心底。两个世界的人，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和她产生什么交集。
高考放榜后的那个黄昏，夕阳把校门口的柏油路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喧闹的学生成群结队三三两两离开校园，欢呼着庆祝高考结束。江涛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校门口冰冷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的眼前。
江涛抬起头。
孙敏轩站在他面前，一袭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手里握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她微微弯下腰，将水递了过来，清澈柔和的眼眸落在江涛的脸上。
“天很热，喝点水吧。”她的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树叶。
江涛的心脏猛地一跳，有一瞬间甚至忘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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