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前一秒,白念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花不了太久,因为她这一生拢共也就活了二十年。而这区区二十年里,值得回忆的画面又着实太少。
她想起没活过她七岁生辰的父母。这个离她有些远了,模糊得很,所以回忆的画面黑乎乎的混着一团血,狰狞得难看。
然后是给予她新生的哥哥。他们相依相伴足足有十三年,他刚刚脸上血痕与泪痕交织着,是他这十三年来唯一一次弄得这么难看。
最后,是杀死她的凶手——
那只妖怪本应该目露凶光,在掐断她脖子的时候狠着一股劲儿,这样才好承接她滔天的恨意。可他眼底的淡漠,让白念觉得她只不过是一只蝼蚁,她的怨恨、心碎、不甘、绝望,只不过是一出无聊的戏。
这个凶手最丑。偏偏她这辈子的尽头记得最清晰的就是这张丑恶的脸。
好不甘心。
意识模糊前,有一道空灵的声音传入她的脑子里,同她说悄悄话一般,虚无缥缈,却让她听得真切。
“别怕,我给你机会,去杀了他。”
杀了他。我吗?
白念想笑,可惜她是一具尸体了,笑不出来。
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白念自认算不上一个好人,因为她懦弱、自私,还蠢得无可救药。但她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别说杀人,这辈子她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比能力比不过,比作恶她不敢,拿什么去报仇?
但如果能够再重来一次……
再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白念醒过来的时候被一只可怕的妖怪抱着。四处张望的脸瞬间变得惊惶,她疯狂地厮打妖怪的肩膀:“是你!是你杀了爹娘。去死!去死!”
妖怪见她挣扎,疾行的脚步刹住,拍拍她的背安抚道:“我没有杀你爹娘,是我救了你。”
白念哪里肯信,趴在他的肩头继续闹:“我要回家!放我回家!我要爹娘!”她哇哇大哭,孩童高调的尖嗓音十分嘹亮,吵得人耳朵疼。
妖怪也受不了,默默将小孩拿远了一点,但他没有斥责与抱怨,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一根筋的脑子直白地输出劝慰:“你回不去,回去你就会死。”怕小孩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他又加上一句,“像你爹娘一样。”
白念果然停止哭泣,呆愣地一动不动。
妖怪以为自己的劝说有效,不断加码:“你们家就剩你还活着了,你不能再去寻死,跟我回妖境吧。”
万万没想到,白念理解不了死亡,更理解不了什么叫寻死。她只知道妖怪要把她带走,她再也回不去家,找不到爹娘。于是她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啼哭,用脚踹,用嘴咬,嘴里喊的不是“回家”就是“爹娘”。
然后眼前一黑,沉沉地晕了过去。
空旷的大殿内,两个长相凶悍的男人一高一低,一坐一跪,静得让人直冒冷汗。良久才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派你去人族暗访,你怎么带个孩子回来?”上首的男人眉头下沉,面露不悦。
“回禀神君。”跪在地上的犀妖憨厚而忠贞,“属下并没有忘记您给的任务,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个孩子也许就是线索。”
“也许?”宋载阳无情地吐出两个字,“犀角,我不管你是不是又滥施你的善心,但你就用‘也许’给我交差是嫌命太长了?”
犀角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连连补充:“神君息怒,这个孩子是从人族之首白宗主的手中救下来的,我亲眼看到他的手里拿着神器。”
宋载阳微垂眼睫,眸光暗转,似是在进行思考判断。
犀角咽下口水。对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君王,犀角还是十分忌惮的。不过虽说这位手段狠辣有目共睹,但跟在他手底下做过事的都知道他从不滥杀,所以底下的妖对他是又怕又敬,犀角也因此庆幸,敢向他多进言几句。
他战战兢兢:“属下会继续追查,但这个孩子看着身世不简单,只能先带回来等您处置。”
宋载阳瞥了那熟睡的孩子一眼,普普通通,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便也没多当回事:“这件事我会亲自去确认。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你就先负责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犀角领命下去了,但照顾孩子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七岁的人类小孩还处在一个刚认识世界,最懵懂无知也最能闹腾的阶段。她显然是被吓狠了,只会缩在阴暗处发抖,一句话不说,一口饭不吃,怎么也劝不动。
犀角靠得再近些,她就要大喊大叫。后来他估计是自己鼻子上顶着的尖角让她害怕,便化作人形去接近她。结果在小白念眼里就是这个人一天之内模样大变,更加确定他是娘亲讲的故事中披着人皮吃人心的妖怪。
白念更害怕了,先是躲在衣柜里死也不出去,发现他站在柜子外面徘徊一阵实在没办法就会离开后,便趁他离开的时间里鼓足了劲飞速跑出去。
那时的她还不懂人心险恶,没想到这个妖怪是故意的,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再次被妖怪捉住,提溜起来。
白念在半空中扑腾,哭得很惨。直到最后没了力气又晕过去。
她好饿,好饿……在梦中都闻到一股饭菜香味,情不自禁流下口水。然后胃里的灼烧感和对食物的渴望刺激着她,她迷迷糊糊地向着香味飘来的地方伸出手。
再然后,伸出脚。
有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挪动着虚弱得快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机警地望向四周。
那个怪叔叔不在。
她跑向摆着饭菜的桌子,中途还摔了一跤,按照以前她早就哭了,但现在不仅没力气,还有满心满眼对吃东西的渴望。她的眼里只装得下吃的,连逃跑都忘了。
白念对着一桌子饭菜狼吞虎咽,顾不上是什么味道,囫囵就往肚里咽。犀角却在她吃得正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子对面:“好吃吗?”
“咳咳咳……”白念被一口吃的呛到,满嘴的食物又哗哗地给吐了出去。
完全是人样的犀角慌了,又是拍背又是倒水,觉得白念那架势真能把自己呛死。
折腾半天白念又自己顺过气儿来了,犀角还没开口呢,她先一步委屈地往外冒泪花。
“我、我就问你一句好不好吃而已,我自己做的,有这么难吃吗?”
白念开始抽泣。他又赶忙把盘子端走:“行了行了,我重新做一盘还不行吗?”
谁知白念见此情形竟用手背抹起眼泪,一抽一抽地哭喊:“不要拿走我的饭——我好饿呃——”后面是吐字不清的哭诉,犀角愣了一下,当即把饭菜放下,还往她身前推推。
“吃吧。慢点。”
白念终于跟妖怪叔叔达成和解,变成小声抽抽地吃饭。而犀角就在旁边慢慢地给她介绍,让她对现在的情况有初步了解。
“好吃。”
白念突然冒出一句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让犀角都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小心地盯着她吃东西。白念低着头安安静静扒着碗,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你不怕我了?”
怕。但吃人嘴短的道理白念还没学就在一勺一勺米饭中无师自通了。
得到小白念的认可,日子总算清静下来,不再处于应激状态的白念甚是乖巧,让负责照顾她的犀角慢慢放下心。只是白念仍旧不肯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只乐意钻进衣柜,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犀角神经大条没多想,自然不知道他没注意的时候,小白念已经在暗地里观察他许久。
过了几日,白念摸清犀角的生活习惯,知道他每日都要出门傍晚才回来,午饭会事先给她备好。
而他出门和回来都会设下屏障防止白念跑出去,只有进门那一会儿他会先找一圈白念的身影。
于是某一天傍晚,在犀角即将进门前,白念迅速躲进厨房的水缸,吸了好大一口气在水里憋着。
犀角进门后没在几个显眼位置看到白念,匆忙走进厨房发现午饭也一口没动,果然慌了手脚,进屋翻找起来。
白念寻到间隙,立刻跳出水缸,拔腿向外狂奔。
傍晚时分天已经蒙上一层暗色,来来回回走动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物。白念从来没离家这么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可以这么阴森诡谲。路是这么的蜿蜒曲折,处处散发着陌生的令她不适的气味。
白念在东躲西藏的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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