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通纳是坐渡轮去的英格兰。
经纪人劝他坐飞机,他不肯。"行李多。"他说。经纪人问多少行李,坐飞机也一样托运。
坎通纳想了想,承认了真实原因:他想在海上看一会儿海。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最好看一会儿海,这是马赛人的迷信。
好吧,法国人就是这么迷信。
行李其实并不多,两个箱子,一箱换洗衣服,一箱各种文件和几盘录像带。
带子是要拿给弗格森看的,母亲拍的,都是克里斯在踢球,接球传球、顶球颠球,还没有被雕琢过。偶尔夹杂着一个坎通纳,兼当球童之余,还得被拍摄中的母亲数落几句坏心眼。
过海峡的时候,坎通纳到甲板看了一路的海。
多佛上岸,火车北上,英格兰用一场雨迎接了他。上车时还是毛毛雨,到曼彻斯特的时候,已经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车窗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认出了他,兴奋地想要聊两句,但看清了他的表情后,明智地改聊了天气。后半程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在响,一下,一下,把老特拉福德的方向刷出来,又刷回去。
卡灵顿训练基地,走廊尽头,办公室的灯亮着。
全世界都知道,弗格森在办公室。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都怕这间办公室,怕里面那台著名的“吹风机”——据说曾有球员被骂完出来,头发是湿的,进门时明明是干的。
坎通纳敲门,有些紧张。
"进。"
弗格森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摞报表。他抬眼,看了看坎通纳,摘了眼镜,把报表推到一边,点头示意坎通纳坐到对面位置上,从口袋摸出一根口香糖塞进嘴里,嚼着。
坎通纳看着墙上钉着的“I come from Govan”,把箱子里的录像带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弗格森看着哪些录像带,没动。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他开口,"好好跟我讲讲。"
"说来话长。"坎通纳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从头讲。
马赛,山上,哭声,石头墙,风衣,警察,记录,听证会,名字,橙子,后院,那一脚——讲到克里斯,坎通纳脸上满是温柔的笑,他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弗格森办公室的角落里有台电视,平时放比赛录像用。坎通纳把带子塞进去,倒带,按播放。
画面抖了一下,稳定下来,对准院子,阳光正好。
面对镜头,克里斯还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的笑着。
然后开始颠球,足球,橙子做甜品用完了。
克里斯颠得很平,球的路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五十、一百、一百五,颠到两百的时候他开始加花活,脚后跟,大腿,肩膀,最后用脑门顶了十下,顶得极稳,顶完用脚背把球停住,抬头冲着镜头笑的得意,活像一只讨要奖励的小狗。
镜头后面传来母亲小声的惊呼,法语,翻译过来大意是:"哦,cri,你是最棒的。"
一段结束,坎通纳按了暂停,"继续?"
弗格森没说话,他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几秒,伸手,自己按了播放。
后半段,画面里多了坎通纳。传球,越来越坏的传球,坏心眼的传球,欺负小孩的传球。然后是又一脚:接,转,踩,兜,球飞过。画面外,母亲的声音:埃里克,你好意思欺负一个小孩,今天的甜点你别想吃了。
带子放完了,蓝屏,雨点打在办公室的窗户上,一声一声。
弗格森坐在那儿,没说也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坎通纳,看了一会儿他的训练场——雨里的训练场,草皮被雨浇得发亮,一个球员也没有,正常,这个点谁也不在。
"埃里克。"他说,"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见过的有天赋的孩子,比你吃过的法棍都多。"
"但没有克里斯这样的。"坎通纳很平静。
"十岁的孩子,录像可以造假,找个青年队的小个子,让他蹲着踢,能糊弄死人。"
"我知道。"
"但那个脚法和意识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弗格森转过身来,"那种东西,你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你练五年、十年就能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走回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他要谈正事的姿势。
"他,我要了,你开个价。"
"先生——"
"闭嘴,听我说。"弗格森说,"我不是跟你谈钱,我是告诉你,这孩子有多值钱,他的潜力有多大。埃里克,青训营我一年看几百个孩子,好的那些,俱乐部之间的规矩是不谈钱、只谈'能不能来试试'。但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等他十二岁、十四岁,全欧洲都会排着队的来抢,到时候谈的,就是天文数字。所以现在,趁他还小,趁还没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合该是我的,是曼联的。"
坎通纳看着他。
"先生,我不要钱。"他说,"我只要两样东西。"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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