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普天山川草木,皆为国之灵秀、百姓生息所依。桃花村群山桃林,绵延百里,四时成景,润泽一方。
今经查访,有人过百,贪图微利,肆意斫伐,借木牟利,私相贩卖,损毁山林景致,荒芜丘壑山川。
为惩贪鄙、护山林、复旧景、安乡土,朕特此严令:
凡伐桃牟利逾十两者,无论乡里庶民、商贾贤户,皆谴往桃花村荒山植桃,山复方归。
钦此。”
圣旨响彻于桃花村口,春县县令眉目冷肃,不怒自威。
密密麻麻的人流跪满整条村路,更有甚者带着几十个家丁奴仆一同跪下。
村外官道排了几里马车,每辆马车都塞满了珍宝行囊。
看样子,桃花村又要热闹了。
叶厌织无心管屋外的喧嚣,趴在桌边,看着在大碗里畅游的小金鱼,始终没想明白,老木给她这个东西做什么。
没有灵力,没有妖气,没有内丹,就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金鱼,能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了动静,顾念心他们回来了。
“阿水,你怎么不去接旨啊?”
顾念心趴在窗棂上,笑得两颊凹出浅浅酒窝。
叶厌织没什么兴趣,“不去。”
“那你可就错过精彩了。”
顾念心自顾自地说:“听说前天皇帝梦到桃花村生灵涂炭,昨日上朝直接将朝臣痛批了一顿,南方所有官员集体降职。”
“新县令带着圣旨,骑着御用飞马一路从京城宣旨而下,带着浩浩汤汤一串商贾富户到桃花村。”
顾念心八卦正起劲,见刘奕带着一溜陌生人进院子,赶紧凑近小了声音。
“之前于春姐不是说,桃花卖的好,跟长宁郡主写诗脱不了干系嘛,她也来了!”
叶厌织有了点兴趣,探头看向刘奕恭恭敬敬迎着的一行人。
六抬大轿,随行数十人,连丫鬟衣裳都是仿云锦制成的,更别说轿撵两边夸张的镶金扇。
轿撵停在院中,扇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玉白的素手,接着一位梳着垂云髻衣着紫罗裙的女子手持着圣旨,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提着裙摆仔细地走下来。
阿水在她旁边惊讶地闭不上嘴。
“鞋头上的,是珍珠还是鸟蛋啊~”
叶厌织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顾念心可看不见阿水,猛然听见她说好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东西?她不是东西,是人。”
院子那边几十双眼睛纷纷朝她们望过来。
丫鬟上前一步问:“你们在说什么?郡主来了还不过来行礼?”
叶厌织坐在木长凳上,手指伸进水中,戳了戳浮着不动的金鱼。
金鱼摆了摆尾巴,又沿着碗转起圈来。
“跟你说话呢?”丫鬟语气不善。
叶厌织再抬头,才发现顾念心早在丫鬟过来的时候就溜了。
长宁郡主也望向这边,刘奕汗颜,不停用袖子擦额头。
叶厌织淡淡道:“你们是来种树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要摆谱,回京城摆去。”
“你怎么说话呢?”
丫鬟气急败坏,叶厌织全当没看见,抱着碗离开。
刘奕在旁边解释:“这位阿水姑娘是与平原大侠一同来的修行中人,救了整个村子的人呢!”
弦外之音说不好听了就是比她有资格摆谱。
丫鬟却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认为主子受忽视了。
“她?我看她也是乡野出身,手上的茧子比咱们王府里的低等女使还厚。”
叶厌织不以为意,都是事实,没什么好争论的。
她抱着碗,逗着鱼,想去昨天晚上突然通的小河边给鱼儿换些水。
路过郡主身边时,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丝绢,垂眸掩唇,极轻地喃喃:
“没读过书啊……”
声音太小太小,以至于刘奕都没听见,叶厌织却停下脚步,退后几步走到她身边。
郡主看到与自己差不多高,却比自己大两圈的人走到自己面前,防备地后退半步。
丫鬟立刻挡在她面前。
“你要作甚?我家主子可是长宁郡主,东屿王嫡长女,伤了一根头发陛下都得拿你是问!”
叶厌织没管丫鬟聒噪的话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读过书?”
长宁郡主不明所以,“自是读过。”
“读的如何?”
“还算不错。”
“只是不错?”
叶厌织一连串不给时间思考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扑过来,长宁郡主顿时被动,声音也大了些。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厌织见她不耐烦了,极轻地笑了一下。
“本以为你会一直稳重,没成想三两句就不行了,看来我也没必要和你多费口舌。”
叶厌织抱着碗离开,才走两步被人拽住。
长宁郡主拽着她的衣摆,淡如菊的脸,两侧泛起红晕,许是热的,亦或是急着了。
“你到底何意?”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叶厌织语气平淡。
“我原本想问你,有资格读书,却只读了个‘还算不错’,你不感到羞愧吗?”
“荒山绵延数十里,皆因你一首诗而起,你还要这里的人奉承你,你担得起吗?”
长宁郡主挂脸,“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因为你似乎,还沉浸在凭一首诗名动京城造福百姓的泡影里。”
院中一片寂静,刘奕背心都湿透了,大气不敢喘。
叶厌织没留下观赏她面如土色的表情,毕竟金鱼才是最重要的。
……
山神庙一战后,板蓝根和温吞妖便不见踪影。
他们回到村中,才发现山脚下凭空冒出来一条小溪,给荒芜的山里带来唯一一抹凉爽。
叶厌织走到溪边,将碗放下,蹲下细致地洗起手来。
溪水倒映着阿水的脸,脸颊不再敏感泛红,能插秧的毛孔也小了,怎么都比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嫩了一些。
阿水跑到小溪里,水忽视她穿过她的身体,她却玩的挺开心,还朝岸边洗手的她大喊:“叶厌织,我感受到水了!”
“老木给我的金文缠在脚上,我起初以为是不让我跑的意思,没想到这几天脚上有实感了!”
她早就猜到了,顾念心受头顶的系统指示,陈平原坚守道心,耳根子钱包鼓鼓,慕绪白的剑穗……
应该是赐予他的剑,毕竟这人以后要当大反派的。
那她是什么呢?
叶厌织手里捧着金鱼,一筹莫展。
老木点化板蓝根的时候,看着她说:“戾气过重,杀心过浓,看不见桃花……”
她的戾气不重啊,鬼修之力连第五重都没突破。
虽说短短时间连升两重机会渺茫,可照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后别说跟慕绪白打了,跟板蓝根打都费劲。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叶厌织给鱼换好水,起身往回走,一不小心差点撞上长宁郡主的下人。
这次刘奕没跟着,下人也只是将岸边围住,人流夹缝中还能看到长宁郡主在岸边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叶厌织没再多看,转身往回走。
阿水突然说:“她怎么往慕大侠的方向去了?”
绕过人群外围,不远处的岸边,慕绪白一身赤焰劲装,长腿曲着,红白发带缠绕的半束发落在一边。
高挺的鼻梁挡住面具的存在,清秀与疏离并存的侧脸显露无疑。
手腕上玄皮束缚卸下,袖子挽至小臂处,白皙手臂上线条深邃,纵横几条伤疤,和一块清晰的妖袭伤痕。
伤痕似乎还没好透,中央有些红,其上缠着一块发灰的绫布。
绫布的一头,绕在骨节分明的大手间,小心翼翼地搓洗着。
“你是谁?”
长宁郡主声线温和舒朗,可谓是极好听。
慕绪白应声抬头,剑眉微蹙,确定不认识她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对方没搭理自己,长宁郡主也不生气,笑得温和得体。
“看装扮,想必你便是慕大侠罢。”
还是没回应。
“洗不干净莫要再洗了,不过就是块缎子,不值几个钱,我让慧云赠你几匹更好的便是——”
话还没说完,慕绪白突然起身,脸色黑的可怕,目光不善,拿着淌水的绫布走了。
长宁郡主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慧云赶紧凑上来扶住她。
“主子莫要伤心。”
长宁郡主捏着帕子捂住唇,掉下两滴清泪。
“修行之人竟这般无礼,我已经在想法子弥补了呀……”
“主子不理他们,奴婢听说,他们吃过午膳便要走了,等他们走了,主子再弥补过错也不迟。”
长宁郡主双眼含泪,犹豫不决。
戏看完了,叶厌织抱着碗往回走,走到刘家门口,正巧慕绪白从另一边的巷子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停下脚步。
这几天,慕绪白跟炮仗一样,公平的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明明他们第一次去山神庙时,他还挺开心的。
叶厌织看着他手上的布,这块布他似乎宝贝的紧,被温吞妖沾染后便一直黑着一张脸。
可笑,又不是她弄脏了。
慕绪白略显局促,将袖子扯下,绫布塞进袖中。
“我有话问你,可否移步?”
“不可。”
叶厌织毫不犹豫地拒绝,推开院门。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慕绪白两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旁边的巷子里。
变动过快,碗中水撒出来大半。
叶厌织端着碗先确定金鱼没事,才有空追究他的鲁莽。
“看不出来,慕公子的行事作风竟如此霸道,是直接将黄花大闺女往巷子里拽的货色。”
慕绪白仿佛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目光阴沉。
“你跟叶厌织什么关系?”
叶厌织心中大惊,心跳都快了几分。
面上却强行保持从容,只是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问题迟迟没有得到答案,慕绪白也不恼,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似乎想从她躲闪的视线中抓住什么希望。
“你认识她?”慕绪白追问。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叶厌织抢过话头。
慕绪白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声音不由得高了些。
“你只用回答我是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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