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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倒闭

小说:

戏子如烟

作者:

花可

分类:

古典言情

烟雨楼在经历了无可奈何的事情以后轰然倒塌,这座老戏园就这样没了。不是败给对台,也不是败给任何同行,而是败给了一纸公文。

江南忽然接到京城朝廷的文书,要清查各地“侵占官地者”。烟雨楼的地面,有几分地属于官地的边角。多年来从无人过问,偏偏这一道公文下来,就成了必须清退的违占。

班主李全翻出地契,跪在衙门前求见知府。知府不见他,只让下面的人传了一句话:“这是上头的规矩,本官也做不了主。”

班主李全又去找了几位老主顾,想托人疏通关系。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见了也只是摇头叹气地说道:“现在查得严,这风口浪尖的,谁敢替你说话?”

那一纸公文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不是任何同行能做到的,而是比他们强大太多的一股力量,强大到他们连恨都不敢恨。但他们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烟雨楼被责令强制腾退,消息传开的那天,戏班子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闷声不响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秦桑拍着桌子说道:“得去找人评评理。”

周岩拽住他,说道:“你连该找谁评理都不知道。”

班主李全无可奈何地跪在那里。

“班主……”汝嫣声音哽咽地叫道。

班主李全抬起头,本就发白的头发白了大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他泪眼婆娑地说道:“我对不起祖师爷,烟雨楼要毁在我手里了。”

汝嫣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说道:“不能这么说,这不是您的错。”

班主李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一场支离破碎的告别,有的武生走了。班主李全给他们发了一点钱,他们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磕头。班主李全一个一个扶起来,说道:“你们到了别处好好唱戏,别给烟雨楼丢人。”

等他们都走了,秦桑一个人坐在练功房的把杆下,喝了半坛子酒。云裳去叫他吃饭,发现他脚边一地的酒水。他看见云裳,抹了一把脸,说道:“我舍不得那些孩子。”

顾清把工钱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乐师的手里,说道:“以后若有机会,再一起合乐。”

乐师们抱着乐器,排着队走出了烟雨楼。

灶房师傅也走了,他走之前做好了饭。

周岩已经下不了地了,班主李全守在旁边,两人相对无言。

周岩说道:“我不走,我就死在烟雨楼。”

班主李全说道:“我也不走,咱们一起死在这儿。”

汝嫣站在烟雨楼的院子里,看着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戏园子冷清下去。排练厅里没有了呼喝声,戏台上没有了水袖翻飞,连后院那棵老树下的石凳,都落满了无人打扫的枯叶。

小豆子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把野花,插在戏台前的香炉里。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戏台,问道:“师姐,咱们以后真的不能唱戏了吗?”

汝嫣蹲下,把她抱进怀里,说道:“能唱,只是不在这里唱了。”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清做出了决定,他收到的那封京城书馆的聘书,一直压在琴案底下。他不是不想去,而是舍不得去。他舍不得烟雨楼,舍不得那个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汤的姑娘。但是烟雨楼没了,他留下来似乎也没有意义了。他一个人坐在琴室里,擦了一遍九霄环佩的琴身。琴面上映出他清瘦又疲惫的脸,眼底下有深深的青影。

云裳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转身就要走。

“云裳。”

云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顾清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发颤,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要去京城。”

云裳还是没有回头,似乎早就已经知道了,声音却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故意云淡风轻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

云裳点了点头,抬脚要走。

“云裳。”顾清又唤了她一声,这次喊叫带着犹豫和温柔。

云裳终于转过头来,她看见顾清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他手里拿着那碗银耳汤,像是拿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如果我去了京城,是不是就喝不到你做的汤了。”

云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顾清送汤。有时候是绿豆百合,有时候是银耳雪梨,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有时候是枸杞菊花。她从不说什么,他也从不问什么。只是那碗汤会准时出现在琴案上。

“你爱喝不喝。”

顾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云裳看见了。她看见他眼里的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照出来的,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我去了京城以后喝不到你熬的汤怎么办?”

云裳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那就别去。”

顾清放下汤碗,走到她面前,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说道:“你跟我一起去。”

云裳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说道:“你说什么?”

“京城那里缺会绣戏服的人,你的手艺不比京城那些绣娘差。”

“你这是在聘我?”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算了。”

“谁说我委屈了,我跟你去京城。”

云裳这个决定仿佛是瞬间做好的。顾清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盈满了温柔的光。

烟雨楼搬离的期限越来越近,汝嫣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她跟随班主李全去求过府衙,去求过那些曾经对她赞不绝口的官太太们,但是结果自然是没有一个人能帮忙。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不敢帮忙。她也想过去找黄公子,但是黄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听雪轩门庭紧闭,随从每次都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汝嫣站在听雪轩紧闭的大门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直到搬离期限到达的前几日,一封信送到了烟雨楼。信封上没有落款,但汝嫣觉得那个字迹却很眼熟。信上写道:“听闻烟雨楼遭逢变故,甚为惋惜。若姑娘仍愿从艺,可随我一同回京城,沈先生已备好束脩,随时可入梨园学戏。沈先生有一座旧戏园,修葺之后可作戏园之用。班底若散,可重聚。招牌若倒,可重立。我可助你在京城重开烟雨楼,一切只看姑娘愿不愿意。若是愿意,到了京城自有人接。而且京城有差事可安顿莫萧公子,以他的本事不该埋没。”

没有威胁,没有条件,甚至没有署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把汝嫣往那个方向推。她把信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然后放下一阵风吹来,不知为何顺势松开了手,让那封信随风吹向北方。

她把烟雨楼众人叫到了前厅,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班主李全、班主夫人、周岩、秦桑、顾清、云裳、莫萧、小豆子,还有些无处可去的学徒。从前热闹的戏班子,如今却如此荒凉。

汝嫣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

秦桑说道:“你是说黄公子能在京城给咱们重开新的烟雨楼?”

“是。”

“那江南的烟雨楼怎么办?”

“恐怕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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