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雪勒,横呈的尸首。这一切合在一起,曾是兰瑟最不想面对的画面。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从对方丝毫不敬畏死者的举止中、毫无怜悯的杀戮中,感受到一种撇去了一切负担,不必再顾及道德枷锁的畅快。
他几乎要庆幸最后是雪勒来负责训练营了,否则他一定会因屠戮产生快感,又因快感感到罪恶。毕竟除了那些真正动手欺压他的人,仍有些人做的最过分的举动不过是排挤和漠视,他不应当在杀死这些人的记忆幻象中获得快感,但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同样憎恶这些坐视不管的同窗。
于是,在某一刻,金红余晖下的神祇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看见英雄史诗的错觉,尤其是周遭的世界正土崩瓦解,他们在崩溃的记忆中下坠——
嗯?等等,下坠?
兰瑟骤感不对,对面正冲他面露欣赏的雪勒也露出错愕的神情。下一瞬:“哗啦——”
脑袋再次被摁进冰冷的水中。
兰瑟一下从之前那种愉悦、松弛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惊怒片刻后,反手一把将身后的红毛和狗腿子们一道摁进脏水坑中,“哗”地起身。
他满心惊疑:不应该啊,怎么又回到原点了?训练营这边都被雪勒杀空了,不可能有遗漏,难道是他杀漏了?
或许,对于光辉之神来说,那些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仆从也是困住祂无法走出这段记忆的原因?
——算了。他摇摇头。现在他和雪勒又对换了回来,想来仆从的生死也用不着他考量了,雪勒根本不会放走任何一只猎物。
兰瑟松开手,停止差点将红毛等人溺死的举动。下一瞬,红毛腰间的佩剑被兰瑟锵然拔出,银芒霎时吞吐过每个人的咽喉!
兰瑟并不以凌虐为乐。
于他而言,死亡足以终结过去的一切恩怨,毕竟人活在世,真正重要的是向前走,不是总向后看。
“……嗬……”红毛脸上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被反击的愤怒,捂着咽喉僵持不到半秒,就烂泥般的轰然倒下。
兰瑟在接连倒下的尸首中甩了下剑尖的血,而后跨过倒伏的尸体,垂着剑走向泔水坑。
他还记得,不久之后,林恩教官就会路过这个地方。
顺着水坑,他一路向着林恩来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看见他身上沾血,惊叫着要告诉教官的孩子,他略微偏头思考了一下放他们通风报信和不放的区别,最终还是一剑挥出,将最终都必须斩断的记忆斩于剑下。
很快,他看见林恩的身影从粮草垛后转出来了。茶发教官一见他满身鲜血、手中持剑的模样,顿时惊怒道:“兰瑟·克莱尔!你做了什——”
剑光斩断了林恩的未尽之言。
有过一次失败的前车之鉴,兰瑟没在林恩身上浪费任何一秒额外的时间。跨过尸首,他就直接走向人口汇聚的训练营。
“光辉之神在上!这是怎么——呃!”
“天哪!!你在发什么——嗬……”
“快逃!快——”
剑光。
剑光、剑光、剑光。
当最后一轮残月在训练营中消散时,兰瑟脚下已经全是尸体。
也是在此时,记忆“轰”地一震。
南侧半块世界像颗西瓜似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剖成两半,兰瑟站在横伏的尸首间,向另一半贴合而来的记忆世界望去,就见昏暗的屋舍、流淌在肠管中的金血都没了。缭缭烈火中,雪勒站在断壁残垣的最顶端,向他的方向投来注视:
“都杀完了?”
这画面很怪,因为雪勒还套着光辉之神那具圣洁病弱的壳子。
但这家伙就是有种极富倾略性的气质,令兰瑟即使注视着光辉之神的躯壳,依旧仿佛能看见对方肆意而烈性的灵魂。
兰瑟的视线同样在对面的废墟中逡巡了一圈,确认之前那些见过的无面鬼、乃至没见过的无面鬼,都被雪勒解决干净:“嗯。这次应该——”
“轰!!”
记忆巨颤,兰瑟还没来得及把flag立完,他们脚下的土地就“咔嚓”一声,像镜子般碎裂,重力扯着他们的身躯骤然下坠——
“哗啦!”
——又是水声。
一模一样的第三次落水声。
如果说头一次看见雪勒替自己完成复仇的心情是酣畅淋漓,第二次亲自动手是冷静高效,那么第三次再回到同一个水坑,兰瑟的内心除了怒火就只剩下麻木。
——这怎么可能呢?他已经把这段记忆里能清扫的人都清扫了,雪勒更不可能放过那个漏网之鱼,难道记忆的核心不在人身上?
那还有可能是什么,训练营这个地点?还是说训练营所代表的光明希望的象征?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莫宁的声音像跑调的唱片,隔着水传来。
兰瑟都快在这段反复的记忆里克服洁癖,脱敏成功了,此时在心里费解地想,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难懂呢?这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让过去的自己走不出来的、比这些欺凌他的混账更重要的?
“哗啦——”
他再次被扯着头发,猛然拽出水面。
视线上仰时,他隔着濡湿的眼睫,看见灿烈的阳光高悬在空中,阳光在湿漉漉的水汽中晕染出七彩的光芒,绚丽得像不真实的梦。
——总不可能是被扯起头时,发觉日光特别美吧?兰瑟麻木到都有闲心开自己的玩笑了。
如果不是,那还能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是整段记忆中真正的核心?
“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兰瑟缓缓垂下视线,仔细注视眼前的一景一物,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但眼前这一切都太令他作呕了。
重复的推搡、重复的嘲笑,某一刻,他悚然发觉周围围着他嘲笑的人似乎比前几轮变多了,多了几倍。
一张张面孔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露出扁桃腺,笑得嘴巴变成黑洞洞的窟窿,眼睛也变成一双双黑洞洞的窟窿。
“父母都不肯要你——”
“被神厌弃——”
“没人会选择你!”
眼前的一切像是搅拌勺突然落进咖啡的拉花里,快速旋转起来,转得他一阵眩晕,四肢脱力。
他感到身体像一瘫厚橡胶一样,又软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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