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妍妍恢复意识时,一缕斜阳正透过窗纸,在她眼前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她睁着眼睛,好半天没动弹,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缸浆糊。
眼珠子迟缓地转动着,视线从顶上那一道道横梁扫过——稻草整齐地铺在梁上,压得密密实实。
灯呢?她下意识地想。再看那窗子,一格一格的木棂,上头糊着泛黄的纸,边角处微微鼓起,透出外头些微的光亮,没有玻璃。
她想坐起来,看个究竟,手撑着炕沿一使劲,才惊觉这双手瘦小得不像话,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瞧见底下青色的脉络,活脱脱一双鸡爪子。
她愣了愣,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心里那点迷糊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慌。
强撑着坐起身,这小身板竟似承受不住一般,粗粗地喘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墙上,目光慢慢扫过屋子。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四方桌,两把圈椅,椅背上搭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那桌腿椅脚上的雕花已磨损得厉害,样式是她从未见过的古朴。
墙角立着个黑漆漆的柜子,柜门合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
祁妍妍垂下眼,伸出左手,在右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这下好了,不是做梦。
她又缓了会儿,掀开身上那条洗得发白、打了两三处补丁的薄棉被,慢悠悠地挪下地。
脚踩在炕前的青砖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蹲下身,仔仔细细看那砖缝里填着的黄土,又伸出食指抠了抠,指尖沾了一抹细灰。她拍了拍手,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是炕。
这屋子,这炕,这窗,这桌椅,没有一样是她认识的那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祁妍妍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炕沿稳了稳,这才慢腾腾地往门口挪。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药渍,领口处还打着一块不太齐整的补丁。
衣裳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愈发显得人瘦小得可怜。
她扶着门框,费力地迈过门槛。
院子里,一个少年正蹲在廊下。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一块灰布补丁,针脚还算齐整,只是布色与衣裳不太相衬。
他面前搁着一只小小的红泥药炉,炉火正旺,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弥漫在院子里。
他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另一手却捧着本边角都卷起毛的书,书页泛黄,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极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偶尔扇火的间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心微蹙,旋即又松开,像是弄懂了什么。
祁妍妍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少年已察觉了动静。他抬头看过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放下书,探身往药罐里瞧了一眼,见火候还好,便起身快步走过来。
“怎么下炕了?”他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掌贴上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一点书卷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他仔细探了探温度,眉头略松了些,“要喝水还是小解?该叫哥哥的,你才好些,不能这么下地乱跑。”
祁妍妍一边应着,一边从他身侧望出去,打量着这个院子。
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房,东厢房瞧着像是厨房,西厢房门上挂着把铜锁,不知做什么用。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些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满地的落叶,是从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的,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干枯卷曲,踩上去沙沙响。那槐树怕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条却稀稀拉拉的,叶子落了大半,仅剩的几片黄叶在风里瑟瑟发抖。树下的砖地更破些,几块砖碎了角,也无人修补。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不太强烈,斜斜地照在东厢房的墙上,把那面灰扑扑的墙染成暖黄色。
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墙角还结着蛛网,一丝风过,蛛网便颤巍巍地晃动。
一阵风吹过来,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祁妍妍打了个寒颤,单薄的棉褂子根本挡不住这凉意,冷气从领口袖口直往里钻。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少年看在眼里,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厉害,他抱起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他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才退了热,又出来吹风,回头再烧起来,那药可就白吃了。”
回到屋里,他把她轻轻放回炕上,拉起被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被角都压实了,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会儿,再翻过来用手心试了试。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老成的沉稳。他生得清秀,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只是两颊瘦得厉害,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他嘴角天生带点向上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可眼底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那笑意便也到不了眼睛里。
祁妍妍被他抱在怀里时,才觉出自己的小。她整个人还没他一半高,胳膊细得像芦柴棒,手腕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五六岁的光景,瘦得皮包骨,脸上那点肉还是这几日病着,哥哥省下口粮紧着她吃,才勉强养出来的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有三四日了。
头一日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一遍遍用凉帕子敷她的额头,又扶她起来灌那苦得要命的药汤。
第二日烧退了些,能睁眼认人了,才知道身边这个忙前忙后的少年,是她这辈子的哥哥。
第三日能坐起来了,今日才算真正下了地。
这几日喝下去的药,少说也有七八碗。每回喝药,都是哥哥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停一停,等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勺。
那药汤黑漆漆的,闻着就冲鼻子,喝到嘴里更是苦得舌根发麻,喝完了嘴里还泛着一股涩味,久久不散。
少年安置好她,直起身,叹了口气,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耐心:“我出去看着药。你要听话,不能再下地了,知道么?”
一听到“药”字,祁妍芝嘴里条件反射般涌上一股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她皱巴着小脸,眉眼都挤到了一处,蔫蔫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声音有气无力,拖得长长的,听着就不大情愿。
少年瞧着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伸手又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祁妍妍躺在炕上,听着外头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里头一团乱麻。
她知道自己这是穿越了,可穿到了什么年代、什么人家,还一概不知。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也不敢多问,怕露了馅。只知道身边这个少年是她哥哥,待她极好,家里似乎只剩下他们兄妹俩。
她盯着顶上的房梁,看那稻草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处塞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有几个破洞,被细心用浆糊粘了小块纸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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