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下了一场大雪，北京城像被人兜头盖了一床棉被，屋顶、枝桠、青砖铺就的街巷，一夜之间全白了。
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落在屋檐上、墙头上、行人的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妍妍蹲在廊下看雪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还没等她细看便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滚了一下，顺着指缝滑下去了。
入了腊月门，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挑了个天晴的日子，又带着妍妍和穆宜出了门。
马车从八贝勒府侧门驶出来时，白花花的日头正挂在东边城墙的上头。
雪已经停了，街面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结结实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上的铺子已经挂出了年节的物件，卖红纸的摊子上摆着一摞摞裁好的红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等着人买回家去写对联；卖灯笼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绢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做成鲤鱼形状的，红的黄的粉的，在日头底下晃晃悠悠的，像一串被风吹熟的果子；还有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鞭炮的，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
穆宜撩着车帘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那个灯笼好看”“那对福字写得好”“糖瓜我要买一些回去给小檀吃”。
妍妍坐在她旁边，也被那片红彤彤的喜庆劲儿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弯着，有些期待下了车好好逛一逛。
马车在街口停下时，九阿哥先跳了下去，负着手站在车旁，等两个小姑娘下来。
十阿哥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头，冲她们咧嘴一笑：“今日可热闹了，后头那条街上摆了掷丸抓彩的摊子，好些人围着玩呢，咱们去瞧瞧？”
穆宜一听便来了精神，拉着妍妍的手往前跑。
九阿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前头那两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两个小人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着便让人发笑。
掷丸抓彩的摊子摆在街角一处空地上，白布铺地，上头用墨线画着规整的方格。
格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彩瓷小瓶子、铜制小铃铛、绢花、荷包、还有几个包着红纸的小盒子，看不出里头是什么，让人好奇。
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子，头上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攥着一把布丸。
那些布丸拳头大小，碎布头缝成，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塞了什么，拿在手里有些沉。
他见围过来的人多了，便扯着嗓子吆喝起来：“三钱银子五丸！扔中哪格拿哪格！童叟无欺，扔着玩嘞——”
穆宜挤到前头，从袖子里摸出三钱银子递给摊主，摊主数了五颗布丸给她。
她站在白布边沿，弯着腰，眯着眼瞄了半天，用力一掷，布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方格边缘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相邻的格子里，停住了。
摊主低头一看：“落着铜铃铛一响，姑娘好手气！”
穆宜低头看，见是一只铜制小铃铛，拇指大小，錾着简单的纹路，拿起来摇了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撇了撇嘴，把铃铛递给妍妍：“送你了，我不爱这个。”
说着又拿起第二颗布丸，眯眼瞄了半天，掷出去。
这回砸在了格子中间的白线上，不算数。
摊主笑眯眯地把布丸捡起来还给她，“姑娘再试试”。
穆宜不服气，又掷了一颗，这回倒是落在格子里了，那个格子里放着一块素白的帕子，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得很。
她看了一眼便把帕子丢回格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啊，我自己绣的都比这个好”。
剩下两颗布丸，一颗砸在小瓷瓶的格子里，穆宜不喜欢那瓶子，便让妍妍替她收着；另一颗又偏了，滚到了白布外面。
五颗布丸扔完，穆宜两手空空，把铃铛和瓷瓶送了出去，自己什么也没落着，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十阿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妹妹你这手气也太差了些吧？三钱银子就换了个铃铛一个瓶子，还不如直接去买呢。”
穆宜瞪他一眼，正要回嘴，妍妍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边有人在说什么‘打金钱眼’。”妍妍指着街对面围了一群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好像是什么寺庙里祈福的，我方才听了一耳朵，说是把铜钱往一口大钟上掷，掷中了来年就能财运亨通。”
穆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走，咱们去看看！”
九阿哥本来正靠在旁边的墙根下看热闹，见两个小姑娘又蹦蹦跳跳地往前头跑了，便直起身跟了上去。
十阿哥比他快，已经几步窜到前头，冲妍妍喊了一声“等等我”，在人群里灵活地一闪，便挤过去了。
九阿哥看着他急吼吼的背影，皱了皱眉，脚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打金钱眼的摊子摆在一座小庙门前。
庙不大，门脸也窄，可门口那口大铜钟却气派得很，足有半人多高，通体黄铜铸成，表面被香客们的手摩挲得油光发亮，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
铜钟正中央铸着一个铜钱形状的凹槽，凹槽口径不大，刚好能容一枚铜钱嵌进去。
据说只要把铜钱掷进那凹槽里，铜钱卡住了不掉下来，便是“打了个金钱眼”，来年财运亨通，百事顺遂。
庙里的老和尚坐在门口，面前摆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铜钱。
想打金钱眼的香客，只需往碗里丢三枚铜钱，便可领一枚专门的“祈福钱”，此钱比寻常铜钱薄一些、轻一些，边角磨得十分圆润，为的就是更容易卡进凹槽里。
老和尚笑眯眯的，见有人来便递上一枚祈福钱，又指着那口铜钟上的凹槽，叮嘱道：“施主，轻轻掷进去便是，力道大了容易弹出来。”
妍妍站在人群外踮脚看了一会儿，看见好几个人掷了都没中，铜钱要么撞在钟壁上弹落在地，要么擦着凹槽边缘滑过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只有一个人掷中了，铜钱稳稳地嵌进凹槽里，人群里发出一阵喝彩声，那人高兴得脸都红了，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穆宜已经挤到前头去了，往碗里丢了三枚铜钱，领了一枚祈福钱，捏在指间，眯着眼瞄了半天，用力一掷，铜钱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铜钟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起来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停在了老和尚脚边。
老和尚弯下腰捡起来，笑眯眯地递还给她：“施主莫急，再试试。”
穆宜又试了两回，第一回铜钱在半路上就掉了下来；第二回倒是砸到了凹槽边上，可还没卡稳便滑出去了，在地上转了两圈。
她有些泄气，把祈福钱往手里一攥，嘟囔了一句“这比射箭还难”，退到旁边去让妍妍试。
妍妍接过祈福钱时，手心里微微有些出汗。
她看着那口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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