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亭子里倒是比外头暖和些。
三面有墙,只留一面朝着花园,风灌进来时被墙挡了大半,剩下一小缕绕着柱子打转,把空气里那点初春的潮气搅得匀匀的,散在日头底下。
亭子外头那棵海棠树正开到好处,粉白的花瓣密密地攒在枝头,被日光一照,像一团被揉碎了的云,风吹过来时便簌簌地落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石桌面上、落在书页间、落在妍妍的肩头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本来不该在花园的。
今日穆宜要做女红,说是要给姐姐绣一条帕子当生辰礼,从早上起便坐在窗下绷着绣架,一针一线地绣一朵缠枝莲。
妍妍陪了她半个时辰,被她那针脚走得七拐八弯的模样看得心里发急。
倒不是嫌她绣得不好,是每回她走错了线,便要抬起头来跟妍妍抱怨一句“你看这线怎么又跑了”,抱怨完了又低头拆了重来,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反复了几回,别说穆宜自己,连妍妍坐在旁边看着都替她憋得慌。
后来穆宜索性把绣架往旁边一推,说“你别坐这儿了,你一坐这儿我就想说话,一说活就分心”,把她连人带书赶出了暖阁。
于是她便来了花园。
随手带的一本唐诗,翻到哪页算哪页,正好翻到李白的《将进酒》。那诗她前世就熟,这辈子又被怀章教着念过几回,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便不知不觉入了迷。
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海棠花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
她把书摊在石桌上,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顺着诗句一行一行地往下划,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读到“但愿长醉不复醒”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思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亭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的墨迹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察觉,直到一片花瓣落在书页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拂,指尖碰到花瓣时,余光便扫到旁边站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不善的眼睛。
十四阿哥站在亭子入口处,没有进来,就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已经好长一会儿了。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合上书,站起来行礼:“十四爷万安。”她动作利落,可心里的警钟已经敲响。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站那儿看了多久?
十四没有让她起来。
他靠在那里,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走得极慢,靴子踩在亭子里的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
他从她面前走过去,绕到石桌另一侧,又绕回来,背着手,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妍妍站在那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半弯着,目光垂在自己脚尖前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起身来。
转第三圈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离她大约两步远,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四哥是什么关系?”
妍妍愣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来,脸上挂着茫然的表情:“回十四爷,奴才跟四爷没什么关系。只是上回元宵节在街上碰见了,跟着走了一段路,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
十四显然不信。
他盯着她,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种少年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笃定:“他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一年四季都能把人冻坏,那天却愿意与你同行,你们之间一定不简单。”
妍妍心里暗暗叫苦。
那你去问他啊。
她心中不耐烦,面上却换了一副更无辜、更茫然的神情,声音也放软了几分,语气努力想要显出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回十四爷,四爷那日确实只是说了几句家常,问奴才冷不冷、要不要去酒楼歇歇脚。奴才当时紧张得很,话都接不上,后来他便自己走了。”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十四爷若是想知道那日的情形,不如去问四爷,他大约记得更清楚些。”
十四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推,老四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没事陪一个包衣丫头说家常?”
妍妍垂着眼,声音低下去,硬着头皮诚恳道:“或许正因为是陌生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四爷平日里身边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大约心血来潮,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两句不打紧的话。”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编得离谱,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只能静静等着十四开口。
十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真的吗?”
“我不信。”
“你们是一伙的,你的话怎么能信?”
妍妍站在那里,看他那张写满了然的脸,心里的火忽然往上窜了窜。
她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既然十四爷不相信,为何又专程来问奴才?”
十四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信还要来问。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亭口灌进来,海棠树上几片花瓣吹了进来,飘飘荡荡地落在石桌上。
日光在他们脚边投下两团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妍妍看他被噎住了,平淡道:“十四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告退了。屋里还有活计等着做。”
她没有等他回答,便侧过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本合拢了的唐诗,攥在手里,低着头,沿着亭子侧面的石阶走了下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囔,大约是什么“真会躲”之类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太真切。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往穆宜院子的方向走去。
手心里那本书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了,封面的纸角硌着虎口,微微发疼,她松了松手指,把那本书重新握好,低着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十四看着她的背影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爷不是来找你要答案的,是来警告你的,离老四远点儿,他那人刻薄寡恩、冷心冷肺,别想着能从他那儿得到好处……对,下次就这么说。”
出了正月,宫里的节庆活计算是彻底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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