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章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了。
巷子里各家的炊烟都散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老槐树的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祁妍妍听见院门响,从炕上探出头来,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哥哥”。
怀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瞧见她时还是弯了弯嘴角。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个窝头,还冒着一点热气。
“今日回来晚了,先对付着吃。”他一边给她盛粥,一边解释,“官学里先生多讲了半个时辰,回来路上又碰见巷口的张大叔,替他看了封信,耽搁了。”
祁妍妍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喝到嘴里几乎不用嚼。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怀章——他吃饭时眉头微微皱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单纯地累了。
屋里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有些摇晃。
墙角那只蛐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声,外头老槐树的枝条刮过窗棂,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祁妍妍放下粥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装作无意地说:“对了,今天隔壁大妮找我玩,说她额娘带着她去佐领大人家了,送了些礼品。”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来回画着圈,神情故意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像是拿不准这件事该不该说。
“大妮说,年根底下家家都去的。我们……要不要也买些东西去一趟?”
说完,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怀章的神色。
怀章正夹窝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那双原本因疲惫而有些发沉的眼睛微微睁大,筷子上夹着的半块窝头悬在那里,一动不动。油灯的火焰在他眼底跳了两跳,映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显然他之前从未想过这件事。
他把筷子放回桌上,窝头落进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半块被菜汤浸得发软的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家里亲缘少,阿玛是独子,额娘那边倒是有个舅舅,可早年在战场上没了,舅母改嫁后便断了往来。父母去世后,这世上就剩他和妍妍两个人。没有亲近的长辈,逢年过节该去谁家走动,送什么礼,说什么话,这些大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去年过年时,他还在孝期,闭门守孝,谁家也没去,倒也清净。出了孝之后,他一心扑在官学的课业上,每日早起读书、练字、脑子里塞满了“之乎者也”和柴米油盐,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被妹妹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
不说别的,单是几年后妍妍小选这件事,就绕不过佐领那一关。
旗人选秀女,名册要从佐领手里过。年龄到了,是否入册,何时呈报,报上去的评语怎么写这些都是佐领经手的事。
“品貌端正”和“资质平庸”不过是一笔之差,落在个人头上,却可能是宫里头的姑姑来挑人,还是浣衣局来挑人的区别。不求佐领能多照顾他们,可至少不能让人家觉得这兄妹俩不懂事,心里存了疙瘩。
怀章想了片刻,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脸庞还很年轻稚嫩,可眉头已经拧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线。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桌上轻轻顿了顿,对齐了筷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斩钉截铁地说:“去。”
祁妍妍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一会儿我就去外城看看,买些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很干脆,仿佛一旦做了决定,余下的事情就只是执行。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几口喝完,起身去翻柜子。柜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从里头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头是他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碎银子。
他掂了掂,心里盘算着数目,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已黑透了,这会儿铺子都关了门,只能明日一早去办。
他重新把布包好,塞回柜子里,转过身来,正对上祁妍妍亮晶晶的目光。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细细软软的发丝,停在发尾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道:“别担心,有哥哥在。”
第二日清晨,怀章起了个大早。他把自己仅剩的那件体面衣裳——一件藏蓝色棉褂子,袖口虽已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从柜底翻出来,又对着水缸仔细刮了脸,把辫子重新编过,用一根新买的黑头绳扎紧。临出门前往祁妍妍手里塞了半个窝头,嘱咐她好好看家,便拎着个空布袋出了门。
祁妍妍趴在炕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地上。早晨的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像在无声地送他。
日头从东墙爬到当空时,怀章才回来。
他推开院门,手里的布袋鼓鼓囊囊,脸上带着一种既郑重又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祁妍妍从屋里跑出来,扒着布袋往里看——两包点心,一盒茶叶,还有一小坛黄酒。
点心是外城老字号铺子里买的,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盖着红纸;茶叶是比自家平日喝的碎茶末要好上不少的整叶茶;黄酒的泥封上还贴着酒庄的标记。这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已是咬着牙置办的了。
怀章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心的油纸没有破角,茶叶的封纸没有受潮,酒坛的泥封也是完好的。
检查完了,又拿出昨晚写好的拜帖看了看,觉得字迹不够端正,重新铺纸磨墨,一笔一画又写了一遍。
祁妍妍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写完之后,他把拜帖晾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低下头,替祁妍妍整了整衣领,把她领口那颗松了线的盘扣紧了紧,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下午去。”他说,“趁着日头好。”
午后,兄妹俩出了门。
怀章一手拎着那袋礼品,一手牵着祁妍妍。他今日穿得齐整,藏蓝棉褂子虽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辫子也编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平日精神不少。他走路时脊背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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