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咱俩一起拍的视频了。”
白今汐刚进门,鞋都来不及好好脱,踢掉运动鞋就冲向杂物间。
温之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双东倒西歪的鞋,一只翻扣在地上,另一只飞出去半米远。
她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和动作,像很久之前一样,弯腰把鞋捡起来,整齐地放进鞋柜,然后换上自己的拖鞋,又从鞋柜里拎出另一双,趿着走到杂物间门口,把拖鞋放到白今汐脚边。
“地板凉,穿上鞋子。”
白今汐正蹲在一个大纸箱前,闻言抬起头,温之宜站在她眼前,表情太过严肃,她心里一紧,乖乖站起身穿上拖鞋,顺便附赠一个讨好地笑脸:“我自己找就可以了。”
温之宜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问:“你知道是哪一年拍的吗?”
白今汐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但我可以找出来。”
温之宜看向她身侧的箱子,那里面塞满了带保护壳的光盘,粗略估算有上百张,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白今汐。
“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白今汐伸手指着箱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这一箱光盘,是从我出生到现在收藏的电影、音乐、比赛视频,还有我自己拍的视频。”
她从最上面拿起一盒,举到温之宜眼前,保护壳封面上写着三个粗体大字:《十八岁》。
温之宜睫毛颤动。
“每一盒封面上都写着标题。”白今汐说。
“嗯。”温之宜点了一下头,“那我回房间洗漱。”
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门。
白今汐腿一软,坐到了地板上。
头疼来了,她用一只手敲打着脑袋,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像是被疼痛折磨到麻木。
另一只手打开了那盒光盘。
塑料壳咔嗒一声弹开,光盘光洁如新,夹层里却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折痕很深。
上面写着:“十八岁悸动的心。”
白今汐看完,内心毫无波澜,这盒光盘她曾打开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步骤,拿出光盘,放回去,合上盖子,她从来没能鼓起勇气播放里面的内容,因为她没法再去欣赏当初那个趾高气扬的自己。
十八岁,对于她来说,是痛苦的,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波折,竟然败在同一件事上,而且败得很难看。
迄今为止,这道坎还没跨过去。
她把光盘重新放好,合上箱子,关了灯。
黑暗里,她蹲在地上没动。
其实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
十九岁住院,在疗养院里没有拍过任何视频,二十岁和茉莉合伙开了崎染酒馆,闲时拍了一些酒馆日常、演出片段、排练时的斗嘴打闹、凌晨收工后空无一人的舞台。二十一岁,也就是现在,2012年7月2日,五个小时前拍了今年的第一个视频。
如果说她和温之宜有交情,自己却忘了,而视频又在十八岁那年的光盘里,那她大概能猜出来,她和温之宜的交情没那么深。
否则不会放进她最为疼痛的青春里。
白今汐在黑暗中揉了揉眉心,盘着手串走出杂物间。
意外地看见温之宜,她双臂环抱,后背贴着墙壁,身上还穿着今天出门时的那套衣服,没换睡衣。
“不困吗?”白今汐问。
温之宜转过头来,视线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向下,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迟疑了一下。
“还头疼吗?”
白今汐怔了怔。
“不疼了。”
“有需要叫我。”温之宜从墙上直起身,“晚安。”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脚尖还朝着白今汐的方向,身体的重心也没有完全转移到另一条腿上,像在等什么。
白今汐说:“好。”
温之宜又站了两秒,然后回了房间。
白今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排斥别人向她递来友情的橄榄枝,但温之宜不太像会主动递橄榄枝的人,倒是挺会接的。
难道是因为今天自己表现得太热情了?
*
次日,微风徐徐,烈日当空。
白今汐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一个人出了门。
下午两点,她驱车来到白氏集团的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
直达顶楼。
白今汐刚走出电梯,就被驻扎在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拦住了。
助理是个年轻女生,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笑容专业而有分寸:“您好,请问您找总裁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我问一下秘书办,得到允许再请您进去。”
话说得很客气,因为不用刷卡就能到顶楼的人,肯定不是普通员工,助理不敢得罪。
白今汐说:“我叫白今汐。”
“好的,大小姐。”
助理回到工位按下内线,接通的是一个女声,助理低声复述了几句,挂掉电话后站起身,指引白今汐到总裁办公室门前。
茉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茉莉私下是酒馆的老板,对外是白景然的秘书,在白氏集团已任职五年,此刻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
比问候来得更快的,是茉莉的质问:“刘斌又搞事情了,你每次都不拦着点。”
白今汐上前两步,嬉皮笑脸地圈住她的手臂:“开心,有趣,还能吸引人到店消费,双赢的事,我拦他干嘛。”
茉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还算合理,快进去吧,白总在等你。”
白今汐收了表情,正经起来:“他情绪怎么样?”
茉莉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不错,但对你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明白了。”
白今汐推开办公室的门。
白景然坐在茶桌边,悠闲地泡茶,水汽氤氲,茶香清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今汐走向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落座。
白景然傲慢的声音响起来:“反悔了?”
白今汐弯了弯唇:“没有。”
“那来干什么?”他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小口抿着,姿态从容。
“谈判。”白今汐气定神闲地翘起腿。
“怎么说?”
“你的目的不就是不让我学钢琴?我可以答应你,实习的事你就不要管了,酒馆我也不会离开。”
白景然放下茶杯,“用它做筹码,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这正如你所愿啊。”白今汐眼神不退不让,“你不是挺怕我在钢琴上有所成就吗?”
白景然终于抬眼看她了。
“你错了。”他说,“论天分,你比不过我,所以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
“有天分又如何,你不是照样放弃了,我真不懂,你小时候那么热爱钢琴,怎么说放弃就放弃。齐老师不遗憾吗?”
白景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茶杯里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留下几点红痕,当事人却面不改色,平稳地说:“我不遗憾就行了,关他什么事。”
白今汐看在眼里,她放慢语速:“有齐家的消息,你要听吗?”
白景然放下茶杯。
“我答应你,暂时不管你实习的事。”
白今汐低下头,半边嘴角勾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说:“齐冉好像改名字了,具体叫什么,我没打听到,但她在北城上大学,如果她继承了齐老师的衣钵,现在应该在北城音乐学院钢琴系。”
“知道了。”白景然说。
白今汐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又停住,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头说:“商人最讲诚信了。”
白景然终于扫了她一眼:“你不是商人。”
白今汐笑了笑:“有交易就是。”
白景然没再回她,她对着门做了个鬼脸,溜了。
出了办公室,白今汐和茉莉聊了几句,便回了出租屋,到家刚好下午四点,她把顺路买了包子和粥,放到餐桌上,正准备去叫温之宜。
哗啦一声。
像是金属混杂着塑料的东西摔在地上,声音从温之宜房间里传出来,白今汐本能地跑过去,刚到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之宜站在门框里。
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左边有一撮翘起来像天线,嘴里含着牙刷,嘴唇周围一圈白色泡沫。
“发生什么了?”白今汐往后退了一步。
温之宜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泡沫差点滴到衣服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东西倒了。”
白今汐“哦”了一声,努力把视线从她那撮翘起的头发上移开:“我买了饭,等下吃饭。”
温之宜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睛眨巴眨巴。
白今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餐桌前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恢复正常速率。
十五分钟后,温之宜从房间走出来。
白今汐已经吃完饭,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声,她抬起头,随意说:“早啊。”
“早。”
单音节。
白今汐把头缩回去,将脸藏在沙发靠背后面,只露一双眼睛,偷偷打量她。
温之宜上身穿了件黑色短袖,下身穿浅蓝色牛仔裤,高挺的鼻梁上挂了一副黑框眼镜,没化妆,只涂了口红,一抹暗红色在素净的脸上格外醒目,冷艳十足。
底子真好,白今汐在心里赞美。
她打开手机相机的自拍模式,偷偷对着屏幕审视自己,大大的桃花眼,算是高鼻梁,微笑唇,素颜看起来蛮周正的。只不过有点婴儿肥,脸颊两侧肉嘟嘟的,和温之宜那种棱角分明的冷艳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脚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暗暗发誓要减肥。
前方传来声响,勺子碰碗壁,塑料袋被叠起来。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白今汐觉得不对劲,从沙发垫子里抬起脸。
温之宜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半个包子,没有在吃,她侧着头,正看向沙发这边,视线和白今汐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没有移开。
她在看她,看了很久。
时钟嘀嗒地转动,窗外树枝摇晃,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杯子里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今……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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