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上雪发了梦魇。
梦里有一条白绫,软软的,凉凉的,从背后兜过来,贴着她的脖子慢慢收紧。
背后的声音起先是绫九的,说着说着就变了,变得很低,很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她想回头去看那人的脸,脖子却转不过去。
她挣醒了,手还掐在自己脖子上。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红炭。门口那块石头上,萧决意坐着,剑横在膝头,眼睛闭着。
她没敢动,就那么躺着。九月的夜晚丝丝凉意,让人清醒得更快。
这事她越想越不对劲。
想想啊,绫九从楼里来,揣着白绫,脸上还笑着手里居然就能勒人,那娴熟的程度,绝非商上雪绑山匪那两下子可比的,可见那白绫不像是她想象里的床笫之间的那个用途。
然而这般的人,开口闭口却叫萧爷,跟灰袍人叫得一模一样。奇怪的是,萧决意和绫九在长得一模一样的帘子后,从外观上并分不出尊贵主次,这也许只能说明萧决意的本事比他更厉害,但两人是平级?
她又想起破庙里那个晚上,山坡上一盏灯一明一灭,决意起身就走,回来明显有事,一个字也没提。
他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吗?
他会不会……做的是她最厌恶的杀手行当?
一座神秘的楼,点一盏灯就能把人叫走。叫去干什么,也是神秘的事,她不敢往下想。想起来就好像他看人的眼神一样,虽不冷漠,但凉薄。让人浑身凉透。
他不喜欢她,她却要好好待他的,她不能像周齐礼一样,一颗心分成几瓣用。再者,她也需要了解他,毕竟以后就是枕边之人,枕边之人心肠隔着肚皮,那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人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但他藏着的东西,不能让她感觉到威胁。
更何况,商上雪没对他藏过什么事。
这天夜里,宿在一处山坳。因着心事重重,她不大睡得安稳,半夜醒过来,火堆边空了,他不见人影。
她提起死风灯,先是四周看了看,没看见他,但看见他留下来的一串脚印。她没有过多犹豫,顺着脚印往坳底走。越往下越暖,隐隐闻到一股硫磺味,脚下的草叶都湿漉漉的。她一路打好了腹稿:要是撞见他跟人接头,就说自己出来解手,迷了路。
坳底没有人接头。
坳底有一眼汤泉。
这汤泉不大不小,偏呈圆形。泉边青石上搭着他的玄色外袍,随意地卸在那里,一把流光宝剑压在袍子上头。
泉水里白气蒸腾,萧决意靠石壁坐着,水没到胸口。他把头发解了,湿透的长发顺着肩背淌下去,一些发散在岸上,一些发浸在水里,散开一片。水汽在他睫毛上结了细细的珠子,他闭着眼,眼角那颗痣被热气一蒸,颜色比白日里深了些,倒显出几分平常没有的懒散。
商上雪站在一丛野蒿后头,脚底生了根。
她只见过他穿得齐齐整整,扣子系到喉结底下,袖口一丝不乱的样子,疏离又不近人情。眼下什么都没了,只剩水和一身皮肉,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却没有变近,只有空气一片炙热。
她屏着呼吸,慌乱得想逃,却又盯着一道疤,看了很久。
他锁骨底下坠着一颗水珠,迟迟落不下来。水珠旁的左肩,便是延伸往后的一道疤,斜斜的,颜色发白,看得出年头久了。
伺候人的营生,落不下这样的疤。
灯在手里晃,她怕光照过去惊醒他,慌忙拿袖子去捂灯罩,捂上,又怕捂灭了,松开;松开,又捂上。灯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她的手停住了。
一明,一灭,再一明。山坡上那盏灯,就这么闪。
她在蒿草后头站了一会儿,一个主意慢慢冒了出来。
青石上那件玄色袍子,就在她手边。
-
萧决意太久没睡个好觉了,没想到温泉水松懒了他的筋骨,让他睡熟了一刻。再睁开眼,坳口有盏灯正闪着。
一明,一灭,再一明。楼里的灯语。
他下意识先看石头。袍子没了,剑也没了。
他有些不悦,看向那盏灯。雾里站着个人,裹着他那件袍子。袍子太大,下摆拖在地上,领子竖起来,一直竖到鼻梁。灯擎在身前,光全朝他这边照,照得满池白雾透明。灯后那张脸似乎被抹了泥巴,沉在暗处,被光从底下照着,是人是鬼,看不分明。
人在水里,衣裳和剑都捏掌握在别人手上。萧决意这辈子还没落到过这个地步。
什么人?竟做这样荒唐的事。既不是来索物,又不是来动粗,竟偷了他的衣服掩盖自己的身形。总不可能是无常索命,来时忘了穿裤子。
灯后那人开了口,粗声粗气,男不男女不女:
“咳,萧决意。”
这世界上古怪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正经的人古怪。萧决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界于二者里的哪一个,因此对对方的情态就没那么惊讶了。他靠回石壁上:“哪位?”
灯后那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莫名的勇气:
“杀人的单。你,接是不接?”
楼里的人可不会直说“杀人”二字。
萧决意心里冷笑一声。“不接。”
对方显然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为何不接?”
“手里有单。”
言语间,他仍在打量那人的身形。
“并不妨事。这人容易杀。”对方说。
萧决意眉尾一挑,漫不经心地问:“指的是谁?”
他这把剑上天入地,便是皇帝的宫殿,他也去得。
“……”对方却不说话了。
萧决意从石壁上直起身,往岸边走了一步。
水哗地一响。
“你!”灯后那人脱口而出,嗓子尖了,喊完才记起来要拿腔,又补上一句,“站住!”
萧决意站住了。
啧,是个姑娘。
水退到腰间,白气贴着水面往上爬,夜风一过,凉意顺着湿发往脊背里钻。
“袍子。”他冷淡道。
“袍子押在我这里。”
萧决意在心里叹了口气,一点轻蔑不经意地流了出来,
“就你?”
灯在抖,抖得很轻,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再者——我来寻你,是有正事。只问你接不接这单,再说目标。”
“哦。”萧决意懒懒的,有点刚睡醒的倦,“光着身子出来我是不介意,就看你介不介意了,兄、台。”
兄台二字咬得玩味,他就那么在水里站着,任凭夜风吹,看那个人能正经多久。灯举了一阵,往下沉了沉。
“……?”萧决意身下一紧。
好在灯又赶紧举高。
雾如云在水上流淌,一片是浓的,一阵是淡的。浓起来,灯光糊成一团;淡下去,他能看见那件袍子底下,一双脚并得紧紧的,脚尖朝里,踩在湿石头上,随时要跑。
萧决意的心松懈下来。
开始担心对方别被他吓得尿裤子。
“你为什么总转移话?”那人说,“你先答我,答了再还你。”
“不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深沉地问,“你…以前接过多少杀人的单子了?”言辞间亦是令人诧异的恳切。
恳切想要知道答案。
萧决意又往前一步。灯往后退,退得急了,脚下一滑,光一歪,从下往上扫过一截下巴,一点被热气熏红的耳垂,转眼又沉回暗处。
“接过多少单子?”他反问。语气里不掩嘲意。谁会问这种话?
“……多少?”那边却还不死心。
萧决意懒懒地退后两步,靠上石壁,侧过头去,所有昏黄的光便照在了他的侧颜上,将微挑的眉峰与高翘的鼻尖勾勒,恍若被笔上鬼才一笔画就的风骨。他手上拈上一块石子,在指腹间摩挲着,慢条斯理也旁若无人,“无可奉告。”
然而这样的动作却意味明显。
对方如果知道他是谁,就该知道这颗石子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打中咽喉,一击必毙。
可对面好像不怕,有种懵懂的无知,“我若不知道你的底细,怎知这泼天富贵能不能送到你手里。”
“?”
知道他是萧决意,不知道他的底细?但凡想买杀的,能找上他萧决意的,不知道他手里多少血腥?
还有,他萧决意不缺钱,竟用“泼天富贵”来诱惑他。
这人实在是太古怪了。
古怪到有点可爱。
至少是找死的人里面最可爱的。
“既不知道,那请自便。楼里有的是人。”萧决意给对方最后一句话的耐心。
没想到灯后那人再开口,装腔没了,嗓子也粗不起来了,很轻柔的一声:
“……疼吗?”
萧决意身形一顿。
他听过这一句。宛阎楼三楼的长廊上,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青砖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红着脸憋出这么一句。
他看着那盏灯,眼中流转过泉水的光影,与那日广阔的御河竟有相似之处,煌煌交叠。
似乎是被视线所牵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肩疤痕处有点难以言说的痒。
他答的还是那天那句:
“不会。”
灯灭了。
下一瞬,那女人身上的袍子落地。
她一步又一步,缓缓向他靠近。
-
商上雪看他在不安地玩着石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吓到他了。那石子在他指尖摩挲来去,心中定是有些害怕吧,毕竟衣服和武器都落在了她的手中。
没想到,他练就了那样精致又坚实的肌肉,心里还是个无所依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于是卸下袍子,缓缓靠近他,将他的剑放在泉边,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眼前就是温暖的泉水,随着她的靠近,若隐若现的石阶就出现在她眼中。
男人则停了动作,石子从手中掉落,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她,她快要被盯得无所适从,投去一瞥,就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慌张。她心想自己果然猜中了他,好在现在弥补还不迟。
“你别怕,我不会武功。”商上雪蹲下身来。
“?”萧决意脑子里有点像柴伙噼里啪啦响地一阵乱骂。
怕?
怕???
这世界上除了皇帝,还有人能对他说“你别怕”??
而且,等到这个人走近,他也彻底看清,的确是商上雪。
大晚上的,神神叨叨,莫不是原本的行当是跳大神的?专爱夜里干些装神弄鬼的事?
而且——
啊!!!她怎么要下来了??!!!真是无常索命,各有各的办法!!
商上雪看着萧决意眼里五彩纷呈,心知他是害羞了。一个人眼力再差,靠得这么近,也能看清她是谁。
她走下了几级石阶,掏出帕子,用泉水洗净脸上的淤泥,然后抬头,对他一笑。
别怕,是他的女人来了。不是什么坏人。
这样总能安他的心。
“今夜真是抱歉,出此下策。”商上雪将鬓边的碎发撩至耳后,与他隔着泉水相望,“之前的问题,是我对不起你。‘试探’总是让人厌恶的,若你要骂,我受着。”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么说。
但她没想到他真脱口而出:“你有疾否?”
“什么?”商上雪错愕,“我自小身体健康,并没有什么纠缠的顽疾。”他在担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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