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孤悬,薛秘独自抱弓守在屋内,眼前是昏迷数日的张娖。
成玄英交代薛秘亥初时分再掐一次人中,如果人还不见醒,就不必等了。
薛秘听着梆子声,几乎不抱希望地用力掐了掐张娖的人中,不曾想她忽的睁开眼睛,一双眼茫然地眨了又眨,最后聚焦到薛秘身上。
“薛姑娘……”
“三曹中我最喜欢哪一位?”
“先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薛秘心一凉,张娖昏迷是因为体内缺少魂魄,现在回来的是她本人,那刘玄的魂魄又去了哪儿?
她背过身走到桌前,把弓抵在桌子上,几乎用力地扣了扣桌面,他和卜思究竟什么时候有的联系!
刘玄为何要去天地之极?如果卜思不在天地之极,那他现在又在哪里?可那阵琴音又是怎么回事……
“张姑娘,你这些日子在哪儿?”
“我不曾去哪儿啊。”张娖已坐起来,看着神色严肃的薛秘。
“你的无情丈夫移出了你的魂魄,夺舍了你的身体,这事已有一个多月。”
张娖垂首凝思,“这事他的确做的出来。可我只觉得睡了很长的一觉。”
“你可知现在已不是曹魏当家?”
“朝代更迭本是寻常,如今是谁家做天子?”
“李家。”
“李典之后?”
薛秘摇摇头,“陇西李氏。”
“我却不曾听过。”
“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薛秘有些同情地看着陷入震惊的张娖,她和自己都是不受控制地到了另一时代,同样的孤苦无依。
或许这是虽然张娖没有灵力,但薛秘依然带着她的原因,她主要让张娖负责研究认识古籍中的妖怪神明以及钱财管理,每月会给张娖开一笔钱。
薛秘专门叮嘱张娖,每有五十两银子就去兑换成金子,身边只留些许碎银铜钱即可,张娖自然不懂薛秘的深意。而薛秘是意识到金子是硬通货,回到现代也能用,就算自己真的脱产好几年也不用担心了。
春去秋来,一晃过去了两三年。薛秘辗转多地,只因有人一直在追杀她。
这人不是卜思,而是云微。
她在天地之极被薛秘放任妖化,偷偷收入万妖簿中,回到人间后,薛秘立刻解开了契约。只是云微化妖,再无缘修仙问道,怎能不怀疑当日之事?
薛秘不敢说出万妖簿之事,半隐半藏地解释原因,云微毫不相信,终于在迁怒中把麓华元君之死扣在了薛秘头上。而薛秘对此的确心虚,也不敢解释过多,自然令云微更添怨憎。
永徽三年,薛秘独自一人回到了长安,与成玄英长谈了许久。她深知很快长安又将迎来一场巨变,眼前这人要彻底退隐、与世长绝了。
权力争夺产生的血案往往容易滋生怨魂孽妖。何况无论是戾太子之死、还是玄武门之变,乃至卜思与高阳若即若离的关系,他大概会现身。帝气早已交接给新任道魁,薛秘并无多少胜算,但对这个心腹大患,她宁愿冒险抢占先机,也不要坐以待毙。
这一天是房玄龄祭日,房家却在前一晚生了些怪异之事。几乎所有仆人都听到了院内传来老者哀愁叹息之声,更有不少人笃定那便是已经病逝四年的房玄龄。大公子房遗直将信将疑,只因他虽未亲耳听见,却在梦里见到了那般场景;二公子房遗爱不置一词,高阳却呵斥了房遗直身为兄长,空担着银青光禄大夫的位置,带头宣扬怪力乱神。
薛秘站在房家外面,并不想进去。可高阳坐在马车上遥遥看见了她这道身影,专门停下来给予了问候。
“林炼师,许久不见了,你又穿上了男装。”
薛秘已转过身,看向撩开车窗纱帘的那个丽人,“若是世间当真男女平等,这般形制应该并非只有男子能穿,公主也不会专门点出我这一身是男装了。”
高阳片刻后才笑道:“是,男子奔波劳碌,所着所佩总比女子简洁方便,女子却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便是穿了这衣服,也只被视为一种风尚,而不是认为她们要去做什么事业。那炼师可是把事业做到我家了?”
“殿下果真不曾听见什么?”
高阳已放下帘子,“不曾。”
两名侍女上前扶高阳下了车,薛秘看着这个光彩不减的高贵女子,心想她虽仍有阶级观念,但有女性意识,也十分难得了,心里不由得生起几分佩服兼叹惋,这个傲然挺立的灵魂还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毁灭。
“要进来喝一杯茶吗?今日辩机大德会到此做法事,你也很久没见他了吧。”
薛秘谢绝了,她并不想跟这个女子有牵扯,尤其是这样敏感的时候。既然辩机会来,这宅子里的事也不用自己操心了。
回去的路上,薛秘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就近穿到了一个巷子里。薛秘很想避免正面冲突,但她深知如果不和云微打一场、让她讨点好或者吃点苦,这场追逐是绝对不会暂停的。
巷子里有人在拍被子,也有人在择菜。薛秘不急不缓地走着,只愿这平凡的生活画面能无限延长,毕竟云微从不伤害无辜的人。然而她已经走出了巷子,看到了河边的一排绿树。
云微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
人化妖并不是只多了妖气妖性,而是连身体形态也发生改变,动植物修炼会像人的形态靠拢,而人变成妖会从人形向动植物的形态变化,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尽管云微在常人眼中依然是道骨清风的女冠模样,但在薛秘这样灵力目视颇强的修道者眼里,她已是一只无处隐藏的白兔。
“你就非杀了我不可?”
“告诉我化妖之事是否你所为?”
薛秘对一次次解释感到厌烦,忍不住说了重话,“当初你要是不自作主张地追来,还会有这些事吗?你不仅没帮上一点忙,还害我受制。我要是放任你死了,我现在还少了被你追杀的烦忧。”
云微并其双指当空一划,薛秘不闪不避,任灵气劈中自己的结界,感受到灵气震动,对云微的进展有了数。
眼见云微拂尘已至,薛秘勉强躲开,这几年她体术虽有长进,但跟云微这种自小学武修道的比起来仍然相差甚远。
薛秘一步一闪,时跳时跑,在行动中逐渐靠近水边,眼见云微毫不留情,她不得已下狠手打出一掌,妖气灵力猛然相接,云微连退了数步才停下,还没站稳就听到一阵落水声,一抬头见薛秘已游远,又因不少孩童连喊“放鞭炮了”,只好抽身而退。
水中的薛秘只庆幸云微化妖是变成一只兔子,兔子怕水,自己总能在环境中捡漏。
而在薛秘和云微斗得难分难解时,高阳与辩机也展开了一场锋芒毕露的争论。
“梵志有个女儿,名叫首意。她远远看见佛身,端正殊妙、威神巍巍,内心顿时平静……”
高阳长眉一挑,道:“是见佛而心静?还是见身而心静?”
“自是佛之本相。”
高阳暂不刁难,辩机也继续说了下去,“佛转动无上□□,为那些未曾听闻者宣说显正法,不宣说非法。首意女便问佛何为如来所转动的□□呢?佛告诉首意女他以十二种因缘缘起之法而转动□□。”
“何为十二因缘?”
辩机缓缓道:“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从无明的因缘,便有行;从行的因缘,便有识;从识的因缘,便有名色;从名色的因缘,便有六入;从六入的因缘,便有更习……”
“相反,如果无明灭了,那么行、识、名色、六入、更习、痛、爱、受、有、生、老病死,一切勤苦愁恼大患,就统统都灭尽了。”
高阳轻笑道:“说得复杂,其实就是说一死万难消。”
“殿下一向有慧根。”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罢手?”
辩机默然,高阳又问到:“首意后来如何?”
“她命终之后,转女身为男身,成佛度脱众生,在八十四亿劫中不堕恶趣。”[1]
高阳蹙眉道:“女子在读书识字上向来受打压,圣人也多是男子。可佛说众生平等,女子虽能成佛,但依然要转为男身,难道你们认为佛之本相便是男子?”
“男子女子本、”
“你不要跟我说男女本是虚相。”高阳骤然起身,“佛若无分别心,何以首意要转为男身?”
辩机虽有一番言论,可高阳盛怒,他也没机会一一说出。待处理完一切便离开了房家,他听到童子嬉戏,便循声走到河边,恰好见到薛秘湿漉漉地爬上来。
“手都泡白了,她可真有耐心。”
“你在躲谁吗?”
辩机声如春风,薛秘这才放松了心情,“一个冤家。房家的事都结束了?”
辩机先点头后摇头,“只怕风雨将至。佛徒有舍身饲虎之意罢了。”
“或许佛是将劝说痴迷世人放弃执念比做舍身饲虎……”
“虎落平阳奈若何?”
薛秘看着辩机,几乎忘记了身躯寒冷,这个颇具灵性的男子已经嗅到了长安城风中的血腥气息。残杀手足的种子自李世民杀兄逼父起、就埋在了每一位李唐后人的内心。
可在血亲相杀前,一位权臣已抢先将命运的巨斧砍向了他们。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得一片血红,落日余晖透过窗子照在高阳身上,并不华丽的珠饰泛着点点光辉,令监察行刑的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公主、”
“催什么?等这太阳下山,我也便走了。”
两名内侍面面相觑,只听门吱呀一声,高阳侧首一看,见那人跨过门槛,不快不慢地走了过来,其他人纷纷退离。
来的是长孙皇后之兄长孙无忌,高阳并不在亲缘上在意这可有可无的舅父,但在大事上又不得不注意这权倾朝野的宰相。
辅机,辅佐机要之事吗?真是个好字号。他身形依然挺拔,但两鬓已有不少银白发丝,该是为这场清洗操心太多的缘故,想到这,高阳不禁笑了,她又转过去,看着窗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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