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君荼白在疼痛中醒来。
这次的疼痛来自更深的地方,他的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是一个旧烫伤的疤痕。此刻它像被烧红的铁丝网紧贴着皮肤,每一道网格都在灼烧,刺痛沿着肋骨缝隙爬行,一直蔓延到脊椎第三节。
他蜷缩在床上,咬着牙,呼吸又浅又急。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他这样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疼痛格外清晰。
他颤抖着手摸向那片皮肤。疤痕组织粗糙的触感下,能摸到几个微小的、硬质的凸起,排列成奇怪的图案——像星座,或者某种符文的笔画。
以前为什么没发现?
也许是因为以前从没这么痛过。
疼痛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撤离,留下一种虚脱后的冰凉。君荼白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左手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热。
温和的持续的热度,像在安慰,又像在提醒。
提醒什么?
他不知道。只知道每次这里发热之后,身体里那种无处可去的焦躁会稍微平息一点。仿佛这道痕是一个阀门,释放了某种积累过度的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月牙形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边缘规整得不自然。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上去——
咔哒。
一声很轻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响声。
然后,一段对话的碎片毫无征兆地浮现:
“……这里要留个门。”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疼的时候,就从这里放掉一点。放多了会失控,放少了会炸开。记住,每次只能三分钟。”
“谁在说话?” 另一个声音问,带着颤音。
“以后的你。” 年轻的声音说,“记住这个位置。疼,就按这里。”
画面很模糊,只有两个对坐的剪影。但君荼白能感觉到,那个带颤音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而那个冷静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
只是音色更年轻,语气更冷。
他猛地收回手,对话碎片消失了。但指尖残留着微弱的搏动感,像是皮肤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收缩、舒张。
像一个……活着的器官。
第二天早晨,君荼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但手指碰到锁骨下方那片淡红色痕迹时,又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皱起眉,凑近镜子仔细看。
那片“胎记”,颜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一点。而且边缘出现了极细微的、放射状的毛细血管扩张,像某种根系在皮肤下缓缓蔓延。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室友林澈在门外喊他:“荼白!再不出来要迟到了!”
“来了。”君荼白应了一声,快速套上衣服。又是那件灰色卫衣,习惯性地闻了闻。这一次,他感觉到有一股烟草味。
以前没有的。
或者说,以前他没注意到。
他没有再仔细确认。某种直觉告诉他:不要确认。一旦窥见,就会被卷入无法控制的洪流。
档案馆的工作日如常开始。
君荼白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摊着《梦溪异闻录》的第二页。今天的工作是处理纸张背面的加固。他需要把特制的修裱纸裁剪成合适的形状,用稀释的糨糊涂在背面,再小心地覆盖上去,用羊毛滚轮一点点压平,挤出所有气泡。
枯燥,重复,需要极致的耐心。
但今天,他的手指不太听话。
在裁剪修裱纸时,美工刀突然滑了一下,在指尖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修裱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淡红色。
君荼白愣住。
因为血滴在纸上的瞬间,纸张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墨迹——突然动了一下。
像被惊扰的虫群,细微但确实地,朝着血滴的方向聚拢了零点几毫米。
他盯着那片纸,屏住呼吸。过了大概十秒,墨迹慢慢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幻觉。
一定是幻觉。是昨晚没睡好,是疼痛的后遗症,他或许真该住院了……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
君荼白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藏到桌下,抬头看去。进来的是老陈,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沈鉴。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实验室白大褂,没戴眼镜,头发随意地抓向后,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扫过修复室,最后落在君荼白脸上。
“君先生。”沈鉴开口,声音里那种甜腻的质感淡了些,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冷感,“陈主任说你在修复《梦溪异闻录》,基金会这边想做个修复过程的影像记录,作为资料保存。不介意吧?”
老陈在旁边补充:“荼白,沈先生是基金会特聘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古籍保护技术。你们聊聊,我去处理个文件。”
老陈离开了,门重新关上。
修复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空气里弥漫的旧纸张与化学试剂的味道。
沈鉴走到工作台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古籍上,又移到君荼白脸上。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久到君荼白开始觉得不自在。
“开始吧。”沈鉴说,架起平板电脑,打开摄像模式,“你照常工作,我记录。”
君荼白点头,重新拿起工具。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划伤的地方传来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往皮肤里钻。
他强迫自己专注。裁剪,涂糨糊,覆盖,压平……每一个步骤都放得很慢,很仔细。沈鉴的镜头一直对着他的手,偶尔调整角度,捕捉纸张的细节。
全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工具接触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直到君荼白处理到古籍边缘一处特别脆弱的区域。那里的纸张薄得几乎透明,墨迹完全晕开,只能勉强看出是几个字的轮廓。
他拿起最小的毛笔,蘸了一点特制软化剂,准备轻点上去。
“等一下。”沈鉴突然开口。
君荼白的手停在半空。
沈鉴放下平板,走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仪器。仪器像个小型的扫描枪,前端有暗蓝色的光点。他打开开关,光点照在古籍边缘的区域。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快速滚动的数据和频谱图。
“这里……”沈鉴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纸张纤维里有异常蛋白质残留。浓度很高,而且——是活的。”
“活的?”君荼白没听懂。
“嗯。”沈鉴关掉仪器,看向他,眼神里那种非人的审视感又回来了,“某种休眠状态的微生物。或者……更复杂的东西。你的软化剂配方里,有蛋白酶吗?”
“没有。是中性配方。”
“那最好不要直接接触。”沈鉴从工具架上拿起一副崭新的□□手套,戴上,然后接过君荼白手里的毛笔,“我来处理。你退后一点。”
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软化剂点在纸张上,没有引发墨迹流动。但君荼白注意到,沈鉴在点下去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其轻微的、顺时针旋转的动作——更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符号。
而那片区域的纸张,在软化剂渗透后,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银色的纹路。只出现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君荼白问。
“纸张原本的防虫处理痕迹。”沈鉴说得很自然,摘下手套,扔进专门的生物废弃物垃圾桶,“明清时期有些地方会用含汞的药剂处理贵重文献,时间长了会形成这种银化纹路。”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君荼白不信。
因为在那银色纹路出现的瞬间,他左肩胛骨下那片疤痕又痛了一下。短暂的、尖锐的一下,像被针扎。
而沈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他后背的那个位置。
仿佛他知道那里会痛。
修复工作持续到下午四点。
沈鉴记录了整个过程,期间偶尔会问一些技术问题,语气平静专业,完全是一个研究员该有的样子。但君荼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不止是观察古籍,更在观察他。
观察他的动作,他的呼吸频率,他每次触碰古籍时手指的颤抖程度。
甚至有一次,君荼白因为长时间低头而脖颈酸痛,下意识转了转头。沈鉴立刻开口:“颈椎不舒服?”
“……有点。”
“修复工作很耗神。”沈鉴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很小巧的电子体温计似的东西,“张嘴。”
“什么?”
“测一下基础代谢率。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代谢会降低,影响注意力和手的稳定性。”沈鉴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研究员,这也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
君荼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那个小仪器伸进来,压在舌下。金属触感冰凉。三秒后,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沈鉴收回仪器,看了眼屏幕,数据快速滚动。
“代谢率正常,但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偏高。”他抬眼看向君荼白,“你在紧张?”
“……有点不习惯被记录。”
“理解。”沈鉴收起仪器,但目光没有移开,“不过,身体数据不会说谎。你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压力也大。是因为这本古籍?”
问题来得突然。
君荼白停顿了几秒,才说:“可能吧。它……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里?”
“墨迹会变化。纸张的反应也不正常。”君荼白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说这些,这听起来像疯话。
但沈鉴没有笑。他反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怎么变化?”
“遇湿会重组。会出现新的字。”君荼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像不受控制,“还有……会对应人体的位置。”
“人体的位置?”沈鉴的眼神变了,混着一种兴奋,“比如?”
君荼白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沈鉴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牙痕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君荼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君荼白的手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