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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小说:

[HP]西西莉亚

作者:

被初夏的潮风所邀请

分类:

穿越架空

卢修斯·马尔福提出家长开放日的时候,霍格沃茨校董会正在讨论一项关于北塔栏杆维修费用的议案。那座栏杆已经摇晃了至少二十七年,其间经历过六任魔法部教育事务官、三次正式勘察和一次由皮皮鬼亲自参与的坠落事故,却始终没有真正倒下,因此校董们普遍认为它还能够再坚持一阵。对于一座拥有一百四十二处活动楼梯、几十扇会把学生送往错误楼层的门,以及一棵明确表现出攻击意图的树的学校而言,一段仅仅会在大风中发出呻吟的栏杆,显然算不上最迫切的问题。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羊皮纸上的预算数字已经被反复削减到连买一桶油漆都显得勉强,卢修斯便在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刻,语气平和地提出,霍格沃茨或许应当在每个学年选择一日向家长开放,使巫师家庭能够亲眼了解孩子的学习环境、课程进度与身心状况,从而加强学校、家庭与魔法部之间的联系。

这是一项很难公开反对的建议。反对它听起来近似于反对家长关心孩子,或者反对学校保障未成年巫师的成长,而任何人只要同时反对了这两件事,便很容易在第二天的《预言家日报》上拥有一张角度不佳的照片,以及一个诸如“漠视下一代的冷酷校董”之类的标题。卢修斯说完以后没有催促,只将银质蛇头手杖横放在膝上,耐心等待其余人逐渐认识到这件事。他对人心的了解未必胜过邓布利多,却远远胜过一段北塔栏杆;不到二十分钟,家长开放日便以十票赞成、一票弃权和两票因睡着而未能及时表达意见的结果获得通过,维修栏杆的议案则被顺延到了下一次会议。

卢修斯当然不是真的想参观霍格沃茨。他在这座城堡里度过了一整个学生时代,熟悉礼堂穹顶在阴天呈现出的每一种灰色,也知道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靠近壁炉的第三块石砖后面藏着一个足以放进两瓶火焰威士忌的暗格。他不认为德拉科需要额外照顾;从德拉科寄回家的信件来看,他目前已经令人难以判断究竟是作为学生在霍格沃茨上学,还是在围绕西西莉亚·格林德沃进行一项持续九个月的精密生活管理。卢修斯推动这件事,只是因为“关注并关爱未成年巫师的学习与发展”是一句非常适合印在竞选宣传册上的话,既没有明确许诺什么,又足够使每一位父母产生好感。

他并不打算立刻竞选魔法部长。准确地说,在康奈利·福吉仍然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时,任何过早表现出此类意图的人都容易遭遇审查、阻碍,以及茶会上突然停止的谈话。卢修斯只是耐心地收集一些日后可能有用的东西:校董会的支持、纯血家族的信任、普通巫师对于现任部长逐渐增长的不满,几项听起来温和且关怀下一代的提案,还有福吉在每一次公开场合中亲自证明自己并不十分适合继续担任部长的机会。后者尤其容易获得,甚至不需要卢修斯从中协助。福吉在这方面拥有一种近乎令人敬佩的自主性。

于是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六的清晨,霍格沃茨迎来建校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家长开放日。获准进入城堡的人数经过严格限制,然而严格限制通常只对没有关系的人有效,到早餐结束时,门厅仍然聚集了足以使四张学院长桌坐满一半的成年巫师。他们脱下旅行斗篷,将湿漉漉的伞交给家养小精灵,站在高耸的石墙与飘浮的蜡烛之间仰头张望,神情像一群忽然被允许进入孩子秘密生活的探险者。有人试图寻找自己当年刻在墙角的名字,有人向同行者指出哪一条走廊曾经适合躲避级长,也有人刚走进门便被一段移动楼梯送去了三楼,半个小时以后回来时,脸上已经失去了对青春往事的全部温情。

开放日的行程包括课程展示、学院参观、与教授进行简短谈话,以及下午的魁地奇比赛。魔法部将这次活动视作一次展示政府关怀的良机,福吉亲自带着几名家中有孩子在霍格沃茨就读的官员前来,胸前别着一朵颜色过于明亮的黄色花饰。他在门厅里先后同八位家长握手,称赞了两幅画像的历史价值,并将一个穿赫奇帕奇长袍的二年级学生误认成了前来参观的家长。那个孩子出于礼貌没有纠正,只在福吉走远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显然开始对未来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忧虑。

邓布利多站在大理石阶梯前欢迎来客。他穿着一件绣有银色星辰的深紫长袍,神情温和,看上去对城堡里骤然多出数百名成年人这件事毫不介意,仿佛霍格沃茨平时也经常允许一群不熟悉活动楼梯的人在内部自由行走。麦格教授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不断自行延长的名单,每当有一位未经登记却声称自己“只是顺便进来看看”的访客出现,她的嘴唇便抿得更紧一些。斯内普没有参与欢迎。他在收到家长开放日的日程表以后,明确表示自己的地下教室中存放着十九种会在被无知的成年人触碰后爆炸的材料;当麦格指出学生每天都在那里上课时,他回答,学生至少知道自己无知,而家长通常不知道。

卢修斯抵达得不早也不晚。他与纳西莎一同穿过校门,身后的家养小精灵托着一只装有备用斗篷、热饮、手套和三种常用魔药的小箱子。那只箱子显然不是为卢修斯准备的。德拉科在门厅等他们,先接受了纳西莎一个不算过分却仍使他迅速查看四周的拥抱,又在卢修斯看向他时挺直肩背,努力表现出一个十三岁继承人应有的沉稳。

“学校怎么样?”卢修斯问。

这是一个相当普通的问题,然而德拉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学校是一项需要按季度汇报的家族投资。

“还可以。黑魔法防御术终于换了一个知道自己在教什么的人,魔药学会的旧教室需要更好的通风,格兰芬多仍然很吵。西西莉亚今天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她说比赛开始前会来。”

卢修斯看了他片刻。

“我问的是你。”

“我知道。”德拉科说,“后面那些也是学校的情况。”

纳西莎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没有指出其中任何问题。卢修斯也没有。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见邓布利多正从阶梯另一端望向这里,蓝眼睛里带着一种熟悉而令人难以信任的愉快。两位在许多事情上几乎不可能达成一致的成年巫师,在德拉科的问题上短暂拥有了同一种判断:这个孩子大概已经没有必要挽救了。

西里斯则是从另一条路来的。他没有按照邀请函建议的那样穿正式长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外套,领口松开,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前来了解教子学习状况的家长,更像准备带教子从学校里逃走的人。事实上,他刚进门便问哈利有没有兴趣趁午餐前去看一眼尖叫棚屋,理由是“既然已经被封起来了,里面通常会比开放的地方有趣”。麦格教授及时听见了这句话,并以一种极为清楚的目光提醒他,监护人与协助未成年人违反校规之间仍存在区别。

西里斯在十二年前也见过这种目光。他明智地改口说,自己只是想向哈利介绍当地建筑。

哈利一整个上午都显得比平时轻快。他带西里斯经过礼堂、教室与格兰芬多塔楼能够向家长开放的部分,指给他看自己常坐的位置、伍德制定战术时使用的黑板,以及那一段曾经险些被洛丽丝夫人堵住的走廊。他并不擅长炫耀什么,提起自己的事情时常常只说半句,仿佛别人若是愿意便会自然理解;然而西里斯听得十分认真,连哈利随口提到某扇窗户在晴天能够看到禁林边缘,也要停下来向外看一会儿。那使哈利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成年人对孩子生活的好奇并不总是意味着审查。他可以只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是怎样经过的,早餐吃什么,晚上在哪里读书,训练结束后从哪条路返回城堡,以及他没能陪伴的十二年,是否还能从一些细小的痕迹里重新认识。

下午一点以后,人群开始向魁地奇球场移动。天空从早晨起便不算明亮,云层低低压在远山上,风里带着十一月潮湿的寒意,但还没有下雨。为了让第一次到场的家长看清比赛,学校在看台上方架设了几面巨大的转播镜,那是魔法体育运动司借出的设备,能够自动追踪鬼飞球、游走球以及任何它认为值得关注的人。负责安装的官员再三保证镜面拥有成熟的判断能力,绝不会像低级摄影师那样将注意力放在比赛以外的地方。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魔法物品通常会很快从人类身上学到不应当学习的部分。

大部分家长与学生已经入场。红色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翻动,赫奇帕奇看台传来整齐的助威声,格兰芬多那一侧则试图以更大的音量证明整齐并不重要。卢修斯与纳西莎坐在斯莱特林看台最前排,福吉和几名官员被安排在中央的贵宾席,西里斯却拒绝了那里视野最好的位置,径直坐进格兰芬多学生中间。他周围的孩子很快发现这位新晋教父并不像一个家长,至少不像他们所熟悉的家长;他了解每一种违反规则而不被抓住的方法,并且对伍德的战术提出了三项不请自来的意见,其中两项十分危险,另一项可能违反魁地奇联盟的基本章程。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格兰芬多队员已经陆续进入准备室,哈利却仍然留在入口。他穿着红色队服,护腕与护膝已经系好,光轮两千横在身旁;伍德几次从门内探头,第一次提醒他还有二十分钟,第二次说只剩七分钟,第三次则表示如果他再不进来,自己会把他连同扫帚一起拖进去。哈利每一次都答应很快,身体却没有离开原处。他望着从城堡通向球场的坡道,直到最后一批学生从树后出现,才看见那道姗姗而来的浅金色。

西西莉亚踩着比赛开始前最后几分钟抵达。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来晚了,脚步仍然与平时一样安静,校服外只穿着一件珠灰色薄外套,长发没有束起,在阴沉的天光下垂至接近脚踝的位置。哈利直到她走近才将目光移开,像是刚才一直站在这里并非为了等她,只是准备室外的风景尤其值得观看。

“今天是你的比赛。”西西莉亚走近后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没进去?”西西莉亚问。

“伍德认为我在进行一项摧毁他精神的赛前活动。”哈利拿起扫帚,与她一同朝入口里走,“我其实是在等你。”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哈利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后会有些不自在,真正说完,却发现它只是一件事实,因此也没有什么需要收回。他们沿着石墙向前走了几步,准备室里的队员说话声已经能够听见,哈利便想起另一件自己等在这里时反复考虑过的事。

“暑假的旅行,”他说,“你以前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不行,至少要有一个成年人。”

“现在有了吗?”

“西里斯。”哈利朝格兰芬多看台看去。西里斯恰好站在栏杆旁,正在帮助双胞胎将一条写有伍德名字的横幅挂得更高一些。那条横幅上的字会自行变化,前一刻还是“伍德带我们走向胜利”,下一刻便成了“伍德不允许我们拥有自由时间”。西里斯看见他们,抬起一只手远远挥了挥。“他可以带我们去旅行,他很酷。”

西西莉亚也望向看台。她对“酷”这个词仍然没有准确的判断标准,但西里斯至少不像那些会在旅行前制定详细路线、规定就寝时间并拒绝他们临时改变目的地的成年人。他更可能在他们提出第一个地点时便开始收拾行李,等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询问邓布利多是否同意。

“他也许不是教授所说的那种成年人。”她说。

“他是法律上承认的成年人。”哈利想了想,又补充,“大部分时候。”

这句话并没有增加多少可信度,西西莉亚却没有立刻拒绝。她再次看了一眼西里斯,又看向哈利。过去暑假时,他提起旅行更像在谈一件遥远而不太可能实现的事;现在他有了教父,那件事便忽然获得了一个可以同行的大人、一处能够返回的家,以及需要真正决定的日期。

“我会考虑。”她说。

转播镜正是在此时转向他们的。原本占满镜面的塞德里克·迪戈里忽然被移到一角,哈利与西西莉亚的身影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球场上方,被放大到连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清晰可见。李·乔丹正在介绍两队阵容,话音停顿了片刻,随后十分自然地改变了内容。

“我们可以看见格兰芬多找球手终于准备入场——在比赛开始前与一位斯莱特林进行秘密交谈,考虑到波特去年也曾在赛前——”

“乔丹。”麦格教授警告道。

“——接受来自其他学院的友好鼓励。”李·乔丹迅速修正,“这充分体现了霍格沃茨各学院之间团结互助的精神,虽然斯莱特林通常不太参与这种精神。”

斯莱特林看台响起一片嘘声。德拉科正从斯莱特林看台向下走。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墨绿色斗篷,是早晨西西莉亚出门时拒绝带走的那件。德拉科并未接受她不需要斗篷这一判断,只认为她会在真正觉得冷的时候发现它恰好已经出现;他走到一半便看见转播镜中的画面,又听见西西莉亚说会考虑,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考虑什么?”他刚走近便问。

“暑假的事。”哈利说。

“我没问你,波特。”

“但她答应考虑的是我的事。”

德拉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这丝毫不妨碍他迅速判断它大概不值得考虑。

“如果是跟你有关,她最好多考虑几年。”

“那也比她根本不考虑你的建议强。”

“她从来不会不考虑我的建议。”

“因为你每天大概要提三十个,总有一个能被听见。”

转播镜将德拉科也纳入画面。李·乔丹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安静里包含着一个解说员对前途、学院分以及眼前素材的全部衡量,最后显然是素材取得了胜利。

“现在马尔福也加入了赛前谈话。”他说,“我们尚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从三个人的位置来看,这很可能是一次跨学院的复杂协商。格林德沃小姐暂时保持中立,波特看起来占据先机,马尔福则带来了斗篷,因此在后勤方面取得优势——”

格兰芬多看台爆发出笑声。赫奇帕奇学生也十分公正地加入其中。斯莱特林长桌——或者说看台——上的笑声要少一些,但仍有几个人没能及时忍住。潘西抬起手挡住脸,肩膀轻轻发抖,并在德拉科看过来以前迅速恢复严肃。

球场中有三位成年人同时抬头望向解说席。邓布利多的目光带着温和而明确的不赞成;卢修斯的不赞成更接近一份即将送达体育运动司的正式投诉;西里斯则把眼睛眯了起来,像在考虑从现在开始学习如何起诉一面镜子。三道目光虽然来自截然不同的立场,却在空中达成了罕见的一致。李·乔丹感受到某种超出麦格教授扣分范围的危险,立即开始介绍两队阵容。

伍德在入口尽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哈利终于将注意力从德拉科身上收回来,看向西西莉亚。

“你会祝我好运吗?”

德拉科正准备说一句格兰芬多不能依靠别人的祝福赢得比赛,西西莉亚已经轻轻点头。

“祝你好运,哈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落得很清楚。哈利笑起来。他平时很少这样毫无遮掩地高兴,那笑意使他的眼睛在阴天里仍显得明亮,甚至让他一时间不太像一个即将参加危险比赛的找球手,只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很快转过身,拿着扫帚跑向准备室,红色队袍在通道转角消失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德拉科等到他彻底离开,才问:“你刚刚答应考虑什么?”

“暑假和哈利一起旅行。”

他安静了两秒。“去哪里?”

“还没有决定。”

“多久?”

“也没有决定。”

“还有谁?”

“西里斯。”

德拉科显然认为这三项答案没有一项使事情变得更好:“那么你需要考虑得更久一点。”

“我会考虑你说的话。”

西西莉亚看向他手臂上的斗篷。德拉科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过来,将斗篷展开披到她肩上,扣好领口的银扣,又把被压住的长发一点点从布料下理出来。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没有停顿,西西莉亚也自然地微微低头配合,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生过许多次。转播镜仍没有移开,李·乔丹远远吸了一口气,又在三位成年人的注视下顽强地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回看台。”德拉科说,“这里风太大。”

他们沿着石阶回到斯莱特林的位置。卢修斯朝他们看了一眼,没有询问哈利提出了什么。德拉科方才的神情已经说明那不是一件会使马尔福家愉快的事,而能够同时使哈利·波特期待、使德拉科不悦的事情,在霍格沃茨通常不缺少传播途径。纳西莎则替西西莉亚将领口略微折进去一些,免得羊毛边缘擦到下巴。西西莉亚坐在德拉科与纳西莎之间,抬头望向球场。天气比片刻前更暗了,远处的云层沿山脉向这边缓慢移动,像一片尚未决定是否落下的海。

十五分钟后,霍琦夫人吹响银哨,十四把扫帚同时离开地面。

欢呼声骤然越过看台。鬼飞球被格兰芬多率先抢到,安吉丽娜·约翰逊在两名赫奇帕奇追球手之间急速穿过,将球向左侧抛给艾丽娅·斯平内特。黄色队袍随即从上方俯冲截断路线,球在半空中几次易手,速度快得使转播镜不得不分成三块画面才能勉强跟上。游走球擦过伍德的扫帚尾端,被弗雷德一棒击向赫奇帕奇追球手,又在即将命中前被对方击球手从侧面撞开,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格兰芬多率先发动进攻——约翰逊拿球,传给斯平内特,漂亮的横向移动——赫奇帕奇截球!萨默斯向右路推进,躲过韦斯莱的游走球,接近球门——伍德守住了!很好,至少他今天没有被自己的队友撞进门圈!”

“乔丹。”

“那是对伍德优秀反应能力的赞美,教授。”

比赛很快变得胶着。格兰芬多的进攻更有锋芒,赫奇帕奇却表现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稳健,像他们学院的象征一样咬住比分不肯松开。每当格兰芬多将差距拉到二十分,赫奇帕奇便会在下一轮进攻中重新追上。看台上的旗帜不断翻涌,叫喊声与哨声交叠在一起,成人们最初还保留着参观学校应有的矜持,不到十分钟便开始同孩子们一起站起来。福吉在赫奇帕奇一次得分后用力鼓掌,胸前的黄色花饰喷出一小片金色亮粉,落了旁边官员满头。

哈利与塞德里克始终飞在赛场上空。他们没有参与鬼飞球的争夺,只在层层交错的队员之外寻找那一点随时可能决定比赛的金色。塞德里克比去年更加成熟,身形也更高,在扫帚上却没有因此显得笨重。他飞得稳定而准确,很少作出多余动作,转向时像被风自然推向另一个方向。哈利则更轻,也更快,光轮两千从一处骤然掠向另一处时,红色队袍几乎被拉成一线。他们彼此保持距离,又始终留意对方的方向;任何一人只要稍稍俯身,另一人都会立刻改变高度。

那是一场真正属于找球手的对决。没有拙劣的假动作,也没有故意冲撞。塞德里克曾突然向右下方俯冲,哈利紧随其后,两人几乎贴着格兰芬多球门柱掠过,直到塞德里克在离地不足十英尺的位置拉起扫帚,才证明那里什么也没有。几分钟后,哈利也以同样的方式骗过他,猛然冲向赫奇帕奇看台下方,塞德里克追到一半便看出那只是诱导,立刻在空中折返。两个人重新升高时隔着雨意渐浓的风对视了一眼,塞德里克笑了笑,哈利也短暂地扬起嘴角。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轻易上第二次当。

“波特与迪戈里正在进行一场令人惊叹的较量!”李·乔丹的声音在球场上方回响,“迪戈里的判断非常稳健,波特的速度依然具有优势——当然,速度优势偶尔也会使他来不及判断前方有没有看台,不过今天到目前为止一切良好——金色飞贼尚未出现,或者已经出现,只是我们都没看见,那会使我显得不太称职,所以我倾向于前一种情况。”

西西莉亚一直望着哈利。她过去已经看过魁地奇比赛,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人类为何愿意把自己绑在一根狭窄的木杆上,在几十英尺高空追逐三个不同用途的球,却已经能够分辨哈利飞得是否顺利。他今天飞得很好。风越发强烈,扫帚会在急转时轻微偏移,他却仿佛能够在风真正抵达以前预见它的方向。西西莉亚看见他从两只游走球之间穿过,身体几乎贴住扫帚柄,随后在空中重新抬起,黑发被吹向脑后,露出额角那道浅色的疤。

德拉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说:“你已经连续看了他很久。”

“他是找球手。”

“场上还有另一个找球手。”

西西莉亚于是看向塞德里克。德拉科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最终只把她被风吹松的兜帽向前拉了一点。纳西莎坐在另一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手指却轻轻抚过膝上的手套,像是在掩饰一点不应当被德拉科察觉的笑意。卢修斯正在与邻座的校董谈论魔法体育运动司每年的拨款,偶尔看一眼中央席位上的福吉。部长今日的心情很好,赫奇帕奇每次得分都会使他胸前那朵黄色花饰喷出一点金色亮粉;比赛进行到一半,坐在他旁边的官员已经不得不第三次清理自己的帽子。

天色是在没有人留意的时候暗下来的。最初只是远山从云层下消失,随后禁林上方的天空也慢慢沉下去,风里多了一层更湿的寒意。第一滴雨落在西西莉亚手背上,留下一个清楚的圆点;第二滴落在斗篷边缘,不久以后,细密的水线便越过看台,斜斜地穿过整个球场。家长们纷纷举起魔杖,在座位上方撑开防水咒,学生则把兜帽拉起来,继续从雨幕里寻找各自学院的队员。转播镜上的画面一度被水汽遮住,很快又自行恢复清晰。

比赛没有停止。霍琦夫人在空中示意继续,双方队员降低飞行高度,鬼飞球在湿滑的手套间变得更难控制。比分仍然接近,任何一方抓住金色飞贼都将立即获胜。哈利摘下被雨水打湿的护目镜擦了一下,重新戴回去时,忽然看见远处赫奇帕奇球门下方闪过一点金光。

那光短暂得像雨里出现的一枚火星。

哈利几乎在同一瞬间俯冲。塞德里克也看见了。他从另一侧压低扫帚,两道一红一黄的身影穿过雨幕,朝同一个方向急速下降。看台上的呼喊骤然升高,李·乔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所有目光都追随着他们。金色飞贼贴近草地掠行,小小的翅膀在雨中高速振动,时而被水汽遮住,时而又从两人前方闪现。

哈利领先半个扫帚身。他伸出右手,指尖已经几乎能够触到那一点温热的金属光泽。

然后寒冷降临了。

寒冷并不是从风里来的。它在一瞬间穿过雨水与衣服,抵达身体内部,将每一种温暖都变成仿佛曾经存在却再也无法想起的东西。看台上的欢呼渐渐低下去,有些人停住动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忘记了方才正在期待什么。哈利的手指离金色飞贼仍然很近,眼前却已经不再有球场、塞德里克或灰色的天空;一道女人的声音从很远以前穿过来,她在请求什么,随后是一个男人冰冷而清晰的笑声。

哈利握着扫帚的手松开了。

西西莉亚抬起头,看见雨幕深处出现了黑色。最初只有几道影子越过球场边缘,随后越来越多的破旧斗篷从禁林方向升起,在半空中无声地滑行。它们不应进入霍格沃茨,更不应越过挤满未成年巫师的看台,但那些约束似乎在某种更强烈的饥饿面前失去了作用。最前方的一只摄魂怪抬起兜帽,在所有飞行的学生中准确地找到了哈利。

光轮两千从他身下滑开。哈利的身体在高空停顿了一瞬,随后向下坠落。

那一刻,邓布利多从中央席位站起,魔杖已经落入手中;西里斯越过看台最前方的栏杆,脸上还保留着尚未来得及变成恐惧的空白;塞德里克放弃近在咫尺的金色飞贼,猛地调转扫帚,朝哈利俯冲下去。德拉科也在同一时间伸出手,想要抓住身旁的人,却只碰到墨绿色斗篷从指尖掠过。

西西莉亚从看台上跳了下去。

她没有寻找阶梯,也没有拔出魔杖。十三岁的身体从足以摔断骨头的高度落下,斗篷与浅金色长发同时被风向上掀起;她的鞋尖在看台外侧一根狭窄横梁上落了一次,下一刻便已经越过下方围栏。那不能算是普通的奔跑。她与草地之间的距离像在某个短暂的瞬间被折叠起来,人们只看见一道浅色身影从高处落下,再抬眼时,她已经出现在哈利坠落的方向。

邓布利多的咒语先一步托住了哈利,使他在接近地面时骤然减速。塞德里克紧跟着落下扫帚,跪在泥水中扶住他,将他的头从湿草上托起来。哈利没有醒,眼镜歪在脸侧,雨水沿苍白的皮肤不断向下流。那只摄魂怪却没有因此停下。它脱离其余同类,低低地越过草地,朝已经失去意识的哈利俯下身,兜帽下传出腐朽而空洞的呼吸声。

西西莉亚挡在了它面前。

摄魂怪似乎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它的动作有一瞬间迟疑,破烂斗篷在雨中向后收缩,像一种没有骨骼的生物本能地试图逃离。然而它距离哈利已经太近,而西西莉亚也没有给它退开的时间。她抬起右手,五指穿过兜帽边缘,准确地扣住那片阴影之下近似于脖颈的位置。

她抓住了它。

那本应是无法被手触碰的东西。摄魂怪的斗篷下面没有真正属于活物的身体,只有寒冷、腐败的气息与一种依靠他人痛苦维持的空洞;可在西西莉亚的手指收拢以后,那片空无仿佛也被迫拥有了形状。高大的黑影被她从草地上提起,破旧衣摆垂在半空,两只灰白的手忽然挣扎起来,像直到此刻才明白,被捕捉的一方已经不是哈利。

雨还在落。西西莉亚站在雨里,单手举着一只摄魂怪,脸上没有任何与愤怒相似的表情。她没有喊叫,呼吸也仍然平稳,蓝色眼睛只是安静地望着兜帽下的黑暗,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有继续存在的理由。可整个球场的人都知道,她此刻与平时不同。那区别并不在她的神情里,而在每一滴落下的雨、每一寸忽然变得沉重的空气,以及那些原本正越过围栏的摄魂怪开始后退的动作里。

整个球场安静下来。

雨水停在了半空中。

最接近地面的水滴悬在草叶上方,保持着即将破碎的圆形;更高处的雨仍斜斜排列在风中,密集而透明,映着灰白的天空与看台上模糊的人影。球员湿透的袍角不再摆动,旗帜凝固在被风吹起的姿态,连刚从泥水中溅起的几颗水珠也停在哈利身边,像一场尚未完成的坠落。世界忽然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成千上万颗雨滴停留在本来不会停留的地方,使整个球场看起来像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仍然透明的琥珀里。

随后,重量落了下来。

看台上的学生最先抓住身边能够支撑的东西。成年人仍然站着,手却本能地按向魔杖;没有人真正拔出它,因为那股力量并未指向他们,只是从他们身体与魔力的表面经过,已经使呼吸变得艰难。福吉胸前的黄色花朵不再闪烁,花瓣低垂下来;卢修斯握住手杖,指节微微收紧;西里斯已经落到场边,却在继续向前时感到空气像深水一样压在肩上。他看见西西莉亚的背影,也看见她手里那只正在扭曲的摄魂怪,忽然明白邓布利多曾经试图用许多谨慎而含糊的说法隐藏什么。

西西莉亚的力量并不像魔咒。它没有颜色,也没有可以追溯的路径,只是因为她不允许某件事继续发生,周围的一切便开始服从这个不曾说出口的意愿。

摄魂怪在她手中挣扎。它没有能够发出声音的喉咙,兜帽下却传来细而尖锐的摩擦声,两只腐烂的手不断抓向她的手腕,又在即将碰到时畏惧地缩回。它原本依靠靠近活物带来寒冷,如今那层寒冷却在西西莉亚手指周围迅速溃散,斗篷边缘逸出一缕缕黑雾,像某种支撑它存在的东西正在被无声地剥离。其余摄魂怪已经退到球场边缘,没有一只再敢靠近;它们高大的身体在凝固的雨中摇摆,宽大的兜帽朝向同一个地方,第一次不再像狩猎者,而像一群目睹同类落入陌生陷阱的动物。

西西莉亚稍稍收紧手指。

被她握住的地方向内塌陷。黑雾从斗篷缝隙间涌出来,摄魂怪的两只手剧烈地颤动,随后无力地垂下一瞬。魔法部的书籍从未记载摄魂怪是否能够死亡,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它们消失;可在那一刻,没有谁怀疑西西莉亚可以使这件事发生。她甚至不需要知道应当怎样杀死它。她只是认为它不该继续存在,而那只摄魂怪已经开始被这个念头一点点从世界上抹去。

德拉科从看台外侧落下来时,减震咒施放得太迟,右膝重重撞在草地上。他很快站起,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处伤,便朝西西莉亚跑去。越接近她,空气越沉,呼吸也越发困难,他的脚步从未因此停下。塞德里克仍跪在泥水里扶着哈利,哈利在远处的尖叫与此刻的寒冷之间挣扎了很久,终于勉强睁开眼睛。他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近处塞德里克黄色的队袍,以及更远处一片被浅色身影握在手里的黑暗。

西西莉亚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西西莉亚,不要!”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穿过寂静。德拉科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因威压而苍白;哈利还倚靠在塞德里克手臂上,声音虚弱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西西莉亚没有立刻松手,却在听见名字时停了下来。

她侧过脸,先看见哈利。他的眼镜已经被塞德里克扶正,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红色队袍沾满泥水;他看上去不太好,却已经醒了,绿色眼睛正越过停在半空中的雨望着她。随后她又看见德拉科。他没有再向前一步,也没有伸手碰她,只站在那股足以令许多成年人无法移动的力量里,呼吸急促,灰蓝色眼睛却没有避开。

他们都在叫她停下。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手里的摄魂怪。它已经没有方才高大的形状,斗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挤压,兜帽下的黑暗也在不断向后退缩。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松开五指。

摄魂怪几乎没有落地。被放开的瞬间,它便歪斜地向后飞去,先撞上了一根球门柱,又在半空中失去方向似的转了两圈;破旧斗篷一侧仍然塌着,整个身体随着逃跑不断摇摆,很像一只被放掉大半气以后仍然执意离开房间的黑色气球。其余摄魂怪立刻跟着它退走,几道原本阴森的身影仓促越过围栏,彼此险些撞在一起,最后以一种不太适合阿兹卡班守卫的狼狈速度消失在禁林上方。

西西莉亚看着它们离开。她的手落回身侧时,停滞的雨终于继续下落。无数水滴在同一刻砸向草地、斗篷与看台,声音密集得近似一场忽然恢复的掌声;旗帜重新被风吹动,泥水落回原处,胸口的重量也一点点散去。人们开始呼吸,却仍然没有人立即说话。转播镜安静地对准球场中央,镜面上出现一道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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