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深秋,五老峰的秋意彻底浸透山谷。
连绵青山褪去夏日苍翠欲滴的盛绿,被秋风细细晕染出深浅错落的金黄与赭红。山间林木层次分明,高处乔木叶色转黄,低处灌木依旧青碧,田畴万亩稻浪翻金,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从山脚一直绵延至云雾缭绕的山腰。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秋日的天光干净透亮,洒在山野间,将整个花明村照得澄澈通透。风不再是夏日湿热黏腻的模样,早晚带着清冽凉意,穿谷而过,拂过熟透的稻穗,簌簌声漫遍山坳,那是农人一年辛劳即将落地收成的安稳回响。
秋收在即,全村上下都浸在静待丰收的松弛氛围里。大人们白日依旧巡田护稻、修补农具、清理田埂杂草,为即将到来的开镰收割做足准备。日子依旧循着四时节律缓缓流淌,清贫、安稳、单调,岁岁年年并无二致。青山依旧合围闭塞,山路依旧泥泞坎坷,木屋依旧老旧朴素,可唯独我的心境,在这个深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自从爷爷翻山越岭、历尽辛苦为我带回那本崭新的《新华字典》之后,我灰暗贫瘠的少年求学路,终于照进了一束实实在在的光。
在此之前,我的读书之路,是残缺且被动的。山村学堂简陋破败,一间土坯房容纳所有年级,一位代课老师兼顾所有课程,没有规范的教学体系,没有齐全的教辅资料,更没有课外读物拓展眼界。我们手里仅有一本薄薄的课本,纸页单薄、内容有限,翻来覆去便是全部学识。课堂上老师讲授的内容浅显零碎,很多字词读音模糊、释义简略,遇到生僻字词、难懂句式,老师无暇逐一细讲,我们只能凭着粗浅印象死记硬背,似懂非懂地应付课业。
没有字典的日子,我的学习永远隔着一层朦胧薄雾。很多字读不准、写不对、解不透,知识点模棱两可,知识体系零散破碎。我心里热爱文字、渴望求知,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困在山村有限的教育资源里,原地徘徊、暗自着急。那种有心向上、却无路可走的无力感,无数个日夜缠绕着我,让我在清贫枯燥的童年里,多了一份无人理解的烦闷与不甘。
可这本鲜红封皮的字典,彻底打破了所有局限。
它是八十年代深山里最珍贵的私藏,是爷爷用一整个夏天的克制、辛劳与奔波换来的馈赠。崭新平整的封面,清晰端正的字体,详实全面的释义,准确规范的读音,一页页洁白厚实的纸页,承载着山外世界的规整与文明。在我所有物件都是破旧修补、将就凑合的童年里,这本完整崭新的字典,是独一份的珍贵,是专属于我的希望与底气。它不像课本被无数人传阅卷边,不像衣物缝满层层补丁,它干净、崭新、完整,像一束星火,稳稳落在我清贫的木屋里,照亮我晦暗已久的求学路。
也是从拥有字典的那一刻起,我的夜晚,不再是无聊闲散的虚度,不再是早早休憩的沉沦,而是专属自己、奔赴未来的苦读时光。
八十年代的深山村落,电力是遥不可及的奢侈。整片山谷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的长夜,都靠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支撑微光。玻璃灯罩薄薄一层,细细的棉灯芯燃着微弱火光,昏黄的光线摇摇晃晃、忽明忽暗,仅能照亮桌面方寸之地。灯光微弱柔和,却驱散不了深秋夜色的寒凉,挡不住山野浓稠的黑暗,可恰好足够照亮我的书本、我的字典,足够安放我所有的勤勉与执念。
我的白日,依旧是标准的山里孩童模样,被农活与劳作填满。
天色微亮,鸡鸣破晓,我便准时起身。牵着老黄牛踏露上山,割草喂畜、下地除草、打理菜园、收拾家事,日复一日重复着细碎繁重的农活。深秋晨间霜雾浓重,草叶挂满寒霜,露水打湿裤脚,凉意浸透肌肤;正午秋阳炽烈,暴晒在山野田埂,晒黑肌肤、浸透汗水;傍晚晚风寒凉,劳碌终日身心疲惫。我和村里所有孩子一样,扎根土地、躬身劳作,过早体会生活的艰辛,过早承担家庭的琐碎,双手沾满黄泥,衣衫常年朴素,在清贫的生活里打磨心性。
白日属于土地、属于生计、属于无可奈何的现实,唯有静谧深夜,万物归静之时,时间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晚饭过后,家人休憩,山村彻底褪去白日的细碎声响,只剩晚风穿谷、秋虫低鸣、溪流潺潺。我小心翼翼点亮煤油灯,将灯芯调至最适中的亮度,端坐于老旧斑驳的木桌前,开启一夜无人打扰的苦读。土墙被烟火熏得暗沉斑驳,屋顶木梁纹路粗糙,屋内陈设简陋清贫,可方寸书桌之上,书本整齐、字典端正,便是我年少最丰盈的天地。
有了字典的助力,我开始系统、细致、彻底地查漏补缺。
我把从一年级开始的所有课本全部翻出,一本本重新研读,逐字、逐词、逐句核对。但凡遇见记忆模糊的生字、读音存疑的词语、理解不透的文意,我第一时间翻开字典,精准查证、认真识记、摘抄整理。从前记错的字音、理解偏差的词义、忽略遗漏的知识点,被我一点点纠正、一点点补齐、一点点夯实。我不再被动接收课堂零散的知识,开始主动探索文字的奥秘,主动搭建属于自己的知识框架。
家里没有崭新的笔记本,没有精致的文具,我便物尽其用,绝不浪费分毫。捡拾村里废弃的作业纸、用剩的练习本背面、裁剪整齐的草纸,凑成厚厚的摘抄本。握着一截短小的铅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抄写生字、注音、释义、短句,夜夜积累、日日沉淀。
煤油灯光昏暗,长期近距离低头读写,双眼常常酸涩发胀、干涩流泪,脖颈僵硬酸痛,疲惫感层层叠加。无数个深夜,困意汹涌袭来,眼皮沉重难抬,指尖酸胀发麻,可我从不敢轻言懈怠。每当身心俱疲、想要偷懒歇息之时,我总会轻轻摩挲字典温热的红封面,脑海里瞬间浮现爷爷翻山越岭的苍老背影,浮现他省吃俭用、日夜辛劳的模样,浮现他那句沙哑厚重的“好好读”。
这份沉甸甸的偏爱与成全,是我清贫童年里最贵重的馈赠,我半点都不敢辜负。
深夜的木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爷爷大多时候静坐火塘边,不再像从前那般抽烟消磨时光。他只是默默坐着、静静陪着,不言语、不打扰、不催促,用最沉默的方式,守护着灯下努力的我。年岁渐长的他,早已褪去所有闲散嗜好,把所有温柔与期许,都悄悄寄托在我的身上。母亲收拾完家务、缝补完衣物,也会坐在一旁默默凝望,眼底的不解与反对早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默许与隐秘的期盼。
曾经的她,笃信山里娃宿命难改,读书无用,不如踏实务农养家。可日复一日看着我深夜苦读、持之以恒、从未松懈的模样,她渐渐明白,我的执念不是年少任性,不是痴心妄想,是深埋心底、不甘平庸的滚烫初心。贫穷困住了她一辈子的眼界,困住了世代山里人的出路,却终究困不住一个少年向上生长的力量。她不再劝我弃书务工,只是默默节省每一滴煤油,为我守护长夜微光,守护我微不足道却无比坚定的梦想。
深秋夜寒,山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山间的霜凉,吹得灯影摇曳不定,光影在桌面来回晃动。我的影子被昏黄灯光拉得修长,静静覆在纸页与字典之上,与深夜的寂静、山野的清风相伴,度过一个个无人问津、默默扎根的夜晚。
整个花明村的深夜,都是沉寂安睡的模样。农人劳碌终日,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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