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跑了几步,又慢慢落了回去。
她去告诉他什么?
叫他快些逃?
她分明还准备杀他,她比沃颜赫连还想让他死。
明月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乌黑的眼睫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纤细的身子裹在斗篷里,像个摔出细裂纹的白瓷娃娃。
孤零零地立在冰天雪地里。
不知何时天又开始落起了雪。
细小的雪粒被风吹进廊下,落在她的肩头。
明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她没有去鹰房。
搜宫还没有开始。
赵玄度那样聪明,自然知道躲藏。
用不着她提醒。
她一路如此想着,回屋以后却始终坐立不安。
雪越下越大。
宫女进来关窗时,抖落了一肩白雪。
“这天说冷便冷了。西边湖面也开始结上一层厚冰。”
明月坐在炭盆旁,手指不觉蜷了一下。
病后的小脸仍白得没有血色,眼尾恹恹地垂着。炭火映进湿润的眼睛里,宛如两点将碎的光。
“今日比昨日还冷么?”
“冷多了。”
宫女把窗闩扣好,又道:“奴婢方才出去一趟,风刮在脸上都疼。这样的天气,没炭火该如何熬过去?”
明月低头看向炭盆。
鹰房的窗子没有补,更没有炭盆。
赵玄度已经好几日没有吃到她送的饭。
这些念头一件件冒出来,又被她一件件压下去。
他能夜闯皇后寝殿,也能从朔国追兵手里逃出来,不至于饿死冻死。
何况死了正好。
她原本便要杀他。
到了傍晚,明月仍旧披上了斗篷。
她没有提食盒,只想着自己不过是在院中胡乱走走,独自沿着墙根往西边去了。
雪落得很密,几乎糊住了她的睫毛。
她隔着一片荒草,看见鹰房破窗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天光。
明月绕到后墙,藏在半塌的矮墙后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灰衣少年踩雪而来,他看着和赵玄度差不多大,不过十五六岁。
瘦得一身灰衣空空荡荡,手背生满冻疮,冻得嘴唇发白。
手里提着一包看着就很难吃的干粮。
他推门进去,很快传出说话声。
“外头已经有人起疑了。”
赵玄度问:“查到哪一步?”
“宫门外加了人手。沃颜赫连似乎还想请狄帝搜宫。”
“知道了。”
灰衣少年把干粮放到墙边。
“先吃些东西。”
赵玄度看也不看那包干粮。
“拿走。”
“你两日没进食了。”
“没聋。”
灰衣少年沉默片刻。
“她病了,未必会来。”
屋里忽然静了。
明月躲在墙后,心口也跟着一缩。
赵玄度过了片刻才道:“滚。”
灰衣少年叹了口气,拎起那包干粮,从后窗翻了出去。
明月忙低下头。
等脚步走远,她才又从墙缝里望过去。
赵玄度坐在草铺旁。
玄衣半敞,右肩伤口深可见肉,鲜血浸透布带,正沿着苍白胸膛缓缓往下淌。
他低头重新缠紧伤处,手腕上仍戴着她送的护腕。
兔毛边缘沾了一点血,系带依然被打理得齐齐整整。
明月看了一会儿,慢慢移开目光。
墙角叠着她送来的旧毡。
食盒也洗净放在门旁。
赵玄度缠好伤口,抬眼看了一次院门。
外头没有人。
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那包干粮被灰衣男子拿走以后,屋中再没有别的吃食。
明月忽然有些生气。
她不送饭,他就不吃么?
饿死了,难道还要算到她头上?
可赵玄度并不知道她藏在外头。
这场气自然不是做给她看的。
他怎么还和上辈子一样坏?
总是威胁她。
上辈子用整个狄国威胁她,逼着她吃饭。
这辈子用他自己的身子。
明月蹲在雪地里,腿脚渐渐发麻。
她原本想等他睡着,再悄悄把搜宫的事写在纸上,塞进窗缝。
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她转身离开鹰房,一路回到小院。
进屋以后,明月打开食盒,命人重新做了一份炙羊肉。
宫女退下,她取出那包药粉。
纸包捏在手中,许久没有拆开。
她已经拖了两日。
沃颜赫连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若赵玄度落回朔人手里,前世那些伤就会一件件落到他身上。
与其叫他受尽折磨以后再变成那个疯子,不如由她现在结束。
明月终于拆开纸包。
入夜以后,她提着食盒来到鹰房。
门里没有灯。
今夜没有月光。
很好。
明月没有敲门,只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外。
她蹲在那里,手指搭着提梁,迟迟没有松开。
只要赵玄度吃下去,一切便结束了。
狄国子民不会落到他手里。
她再不必害怕重华台。
明月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
随后起身离开。
……
第二日,大夫又来替明月请脉。
诊过以后,大夫摸着胡须,脸上有些疑惑。
“殿下前夜高热来势凶险,退得却十分干净。”
柔妃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大夫又问明月:“除了老朽开的汤药,殿下后来可还服过别的?”
明月摇头:“汤药也只喝了半碗。”
大夫越发奇怪。
“老朽那张方子性情温和,不能叫热势一夜便退。殿下可曾服过一种汉地成药?入口微苦,随后清凉,服后不久便会出透一身汗。”
明月怔住。
梦里那一点凉意忽然又落到唇边。
有人托住她的后颈,低声叫她张嘴。
她烧得糊涂,却记得那声音。
清冷,年轻。
与前世那个沙哑的赵玄度不同。
明月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她转头问宫女:“我发热那夜,可有人进过屋?”
宫女想了想。
“后半夜奴婢去换炭,瞧见窗子开了一线。院中像有一道黑影过去,奴婢还以为是守夜的侍卫。”
柔妃皱眉道:“那夜我一直守在榻边,并未见人。”
“夫人后来伏在小几上睡了一会儿。”宫女道,“约莫便是那时候。”
明月猛地站起身。
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柔妃忙拉住她。
“你才退热,要去哪里?”
明月的手指已经凉透。
那一夜不是梦。
赵玄度来过。
她怕他怕得高热不退时,是他冒险进了她的屋子,喂她吃下了药。
而昨夜,她把一盒毒饭放在了他的门前!
……
明月一把挣开柔妃的手。
“我出去一趟。”
柔妃忙道:“你才退热,外头还下着雪——”
明月已经抓起披风,匆匆系在身上。
“我很快回来。”
她推门出去,沿着墙根往西一路疾跑。
她一手提着裙摆,浅色斗篷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乌发散在雪白颊边,急得眼圈也红了。
昨日积下的雪尚未扫净,鞋底几次打滑她也顾不上。
她扶过廊柱,穿过夹道,连迎面来的宫人也顾不得避让。
风灌进领口,吹得胸口发疼。
明月只怕去迟一步。
只怕赵玄度已经打开食盒,吃了那盘羊肉。
到了废鹰房前,她脚下一软,险些跪进雪里。
门外的食盒还在。
盖子合得好好的,上头积了一层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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