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萝禧身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还挂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
从雾山到江州,没有直达的车,他转了三次大巴,挤了两趟绿皮火车,路上足足折腾了三天。
三天里,困极了也不敢睡得太死,怕错过站,也怕丢了东西。
前半段路,车上还有些同样从山里出来,去往不同地方打工的老乡,虽然不认识,但听着熟悉的乡音,心里多少踏实点。
后半段就彻底是陌生人了,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山里口音不太利索的普通话,一路磕磕巴巴地问过来,才没坐错车,没下错站。
迟萝禧是从雾山下来的。
那座山很高,很陡,常年云雾缭绕,村子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腰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鸟窝。
半年前他爷爷过世了。
爷爷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一手把他拉扯大。爷爷一走,他在山里,就真的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山里唯一的那所高中,也因为生源太少,条件太差,实在办不下去了,去年就关了门。迟萝禧刚读到高一,学就上不成了。
他年纪不大,力气是有,但在那巴掌大贫瘠的山坳地里,种点土豆玉米,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子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拍板:去城里打工吧,小禧。
城里机会多,只要肯卖力气,总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守着几亩薄田,一眼望到头强。
邻居春大婶心肠最热,她儿子春生,几年前就去江州打工了,听说是在工地上干活,虽然辛苦,但一天能挣好几百呢。
春大婶就打电话给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给迟萝禧寻摸个活干,能管吃管住最好,工钱少点也没关系,先把人安顿下来。
迟萝禧在电话这头,对着座机听筒,声很认真地说:“春生哥,我力气大,什么活儿都能干,我不怕吃苦。”
他是真的想好了。
等挣到钱,第一件事就是回山里把爷爷留下来的那几间老房子好好修缮一下。
屋顶漏雨的地方要补,被白蚁蛀了的房梁要换,墙皮剥落了要重新糊上。
那是爷爷和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家。
哪怕他以后在城里安了家,山里这个根,也不能烂掉,更不能丢。
临走前,春大婶帮他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旧衣服,其中两条裤子还是学校发的蓝白校服裤,迟萝禧很爱惜,叠得整整齐齐。
春大婶又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腊肉,熏鱼,还有一些山里的干货,让迟萝禧带给春生,到时候两个人分一分。
塞东西的时候,春大婶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眼神还有点怯生生的少年,忍不住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唉,你这孩子,命也是苦,你爷爷要是能再撑几年,等你再大点,说不定就能给你在县里找个出路,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停了,摇摇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是人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呢?
提起爷爷,迟萝禧脸上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低落和难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灰的帆布鞋。
其实他知道,爷爷已经为他坚持了很久了。
爷爷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却一直硬撑着,爷爷去的那晚他握着爷爷的手说:“爷爷,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长大,好好活着,不给你丢人。”
爷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往上扯一下,最终只是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很轻,很轻。
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爷爷才去了,走得安详,也带着无尽的不放心。
迟萝禧年纪小,按照人类的年纪刚成年,爷爷的丧事,是村里人出力帮着办的。
吹吹打打,把老爷子送上了山,葬在了能看到家门的山坡上。
那几天,迟萝禧像是被抽掉了魂,不说话,不哭,只是默默地跪在灵堂前。直到出殡那天,看着黄土一点点掩上那口薄棺,他才像是猛然回过神,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被春大婶硬拉了回去。
“前方到站,江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携带好随身物品……”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将迟萝禧猛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隐约可见钢筋高楼,和他生活了十几年只有青山绿水和袅袅炊烟的山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开始整理身边那些大包小包,准备下车。就在这时,他放在上衣内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最大音量带着电流杂音的月亮之上,瞬间响彻了相对安静的车厢。旁边几个昏昏欲睡的旅客被惊醒,皱着眉头,不满地看了过来。
迟萝禧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那是爷爷留下的一个老掉牙的直板机,黑色边角都磨白了,屏幕很小,但声音奇大,电池也耐用。他之前在路上接电话,就被人瞪过好几眼。
迟萝禧连忙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压低了声音,生怕再吵到别人。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口音的男声,语气有点急,“是迟萝禧不?春生让我来接你的!我到出站口了,穿一件蓝色的夹克衫,你待会跟我走哈。”
迟萝禧赶紧说:“好,好,大哥,蓝衣服,我记住了,我快要下车了。”
是春生哥没空,拜托了他一个在江州的哥们过来接他,迟萝禧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下了车不是完全抓瞎。
等车终于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人潮瞬间涌动起来。
迟萝禧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把那个最重,装着被褥和衣服的蛇皮袋甩到背上,用一根麻绳在胸前打了个结固定好。
左手提着装土特产和杂物的布袋子,右手拎着一个塑料桶,他像一头被货物淹没的小骆驼,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被裹挟着往车下挤。
他这副全副武装,与周围那些拖着轻巧拉杆箱,穿着时髦的旅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一路上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侧目。
出站口是个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迟萝禧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又被旁边急着赶路的人撞到了肩膀,他哎哟一声,勉强稳住身形,手里的塑料桶差点脱手。
就在这混乱的推搡和拥挤中,他忽然觉得胸前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想去摸一下内袋,确认手机还在不在。
空的。
手机……掉了。
迟萝禧想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流,再挤回去找找,可他身上那些沉重累赘的行李,让他根本没办法灵活地转身或停留。
人潮像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推搡着他,迟萝禧身不由己地踉踉跄跄地就被冲出了闸机口,彻底来到了开阔,但更加嘈杂混乱的火车站广场上。
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抛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岸边,茫然四顾,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信息。
——蓝衣服。
接他的人,穿着蓝色的衣服。
蓝色衣服。
何佑穿着件熨烫得还算平整的宝蓝色涤纶夹克衫,正烦躁地靠在出站口附近一根贴满小广告的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前几天一个平时有点交情的中间人神秘兮兮地联系他,说是有个小年轻,刚从外地来,嫩,还没开过眼,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们那会所,在江州也算有点名气,走的是高档,私密路线,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对人的要求自然也高。
何佑一听,觉得有戏,跟经理拍着胸脯保证了,还特意推了别的事,亲自跑来接人,以示重视。
结果呢?他在出站口干等了快一个小时,电话打了无数个,对方先是关机,后来直接成了空号。
他被放鸽子了!耍了!
何佑越想越气,觉得脸上无光,心头火起。
他们那儿虽然不是那种下三滥,逼良为娼的脏地方,但也绝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么耍人玩,真当他何佑是吃素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掏出手机,准备好好把那个不靠谱的中间人骂个狗血淋头,顺便问问经理,今天这空窗的损失,该怎么算。
结果他刚解锁屏幕,脏话还在舌尖打转,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一个人影就突然凑到了他跟前。
“大哥,” 来人声音有点喘,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我刚手机落了,所以没给你打电话……你,你是春生哥让来的吧?”
何佑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了一跳,心想屁个大哥,谁是你大哥,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抬起头视线撞上了一张脸。
然后何佑嘴里那半截没骂出来的脏话,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有点难受。
眼前这小子,是真……土。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就没一个地方不透着刚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气。
头发毫无造型可言,大概最便宜的那种理发店推的,鬓角都推得不齐。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旧T恤,外面套着件同样褪色严重的夹克,下身是那条带着两道白杠的蓝白校服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同样洗得发灰的袜子,脚上是双帆布鞋。
迟萝禧背上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提着破布袋子烂塑料桶,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纪录片里走出来的群众演员,和周围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现代都市人格格不入。
可是……
这脸也真……好看。
年轻细腻紧致,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五官也生得极好,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纯然毫无杂质的深褐色,像两汪干净透亮的清潭,此刻因为紧张和茫然,微微睁大,睫毛很长。
鼻梁挺直,嘴唇带着点水润的淡红色,下颌线条流畅清晰,毫无修饰,未经雕琢,惊人的好看。
何佑在江州这地界混了这么多年,自诩见过不少美人,男的女的,各种风格,但像眼前这张脸这样,能把清纯和绝色如此诡异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何佑看着这张脸,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的算盘,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语气缓了下来:“……你干啥的?”
迟萝禧语气更认真了:“大哥,我来打工的,春生哥,就是春大婶的儿子,他没跟你说吗?让我来江州,找个活儿干。”
何佑脑筋一转,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跑了个次品没用的怂包,结果老天爷直接给他送了个极品的过来?
这运气!
反正今天经理交待的任务就是接人,至于接的是谁,只要条件够好,谁在乎他原来该接的是阿猫还是阿狗?
眼前这个可比中间人吹得天花乱坠的那个,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脸,这身段,虽然被土气的衣服遮着,但骨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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