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楚玉昭已经整整两日没出过房门了。
喜鹊进进出出了几次,合着也是吃个饭的功夫,也不见得带了什么出来。
繁星水月竟也猜不出屋里人的心思。
萧聿明将自己埋进公务之中,脚步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站在楚玉昭的屋前。
还在怨他吗?
她会留下来的吗?
墙脚的酢浆草开得正欢,萧聿明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一朵接一朵地数起来。
福春路过时见自家主子蹲在墙脚,正欲看个究竟,萧聿明一袖子打在那丛酢浆草,似乎这堆花草哪里得罪了他。
福春呆愣楞地望着打焉了酢浆草,心里嘀咕道:明日就要回宁兴了,犯得着跟一朵花生气吗?
“小姐!不好了!”
“福春把您屋子前后的花都拔光了。”
“冤枉啊!不是我!”
楚玉昭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福春和喜鹊的吵闹声,翻了个身压住耳朵。
老天爷这是把她当驴耍吗?
一边让她孜孜不倦地奔波,一边又让她差点能摸到自由。
就差那么一点。
“小姐救我!小姐救我啊!”
门板眨眼间被踢开,楚玉昭从屋子里走出来,望着院中打闹嬉笑地两个人影。
孩童时期的记忆一闪而过。
在蜀中她也和哥哥这般闹着玩,可惜到死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喜鹊,明天还要赶路。”
天光大亮时,回京的车驾早已备好,整装亲卫在晨雾里静静列成一排,有了前车之鉴,大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萧聿明立在车前,披风拢着病躯,眼瞧着日头从更漏走到爬过墙头。
楚玉昭还是没有出现。
福春压低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
“要不,奴才去请县主?”
萧聿明拢紧披风,正当暑期,身子骨却冷得像块老冰。
“不必。”萧聿明终于刺破了这层雾。
“她要走,是她的自由。”
萧聿明说得潇洒,可埋伏在院子附近的侍卫还没收回来。
只要楚玉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福春看在眼里,心里叹气,殿下嘴上说得大方,可马车一步也没挪,分明还在等一个消息。
日头又爬高了些。
萧聿明终于转身,道:“启程吧。”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聿明几乎将半个身子都转过来。
楚玉昭挽了个髻,换了一身赶路的便衣,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静静地看着他。
萧聿明愣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般。
楚玉昭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殿下久等了。”
如假包换。
萧聿明掀开车帘,低着个脑袋,掩住眼底骤然涌起的光,嗓子里还是一副不起波澜:“多久都愿意等。”
车辚辚,马萧萧,卧辙攀辕留不得。
留不得,留不得,满城垂泪送伊行。
出了江肇城,官道两旁的景致便撞入满眼青绿。
楚玉昭坐在车里,掀起车帷看了一会儿,觉着眼睛疼,放下又觉着车厢里安静得有些不自在。
原因就是萧聿明就坐在她对面。
说是“坐在”,不如说是“半靠着”,倚着车壁,外面太阳正高,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时不时低低地咳一声,脸色苍白,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满头大汗也不知是虚的还是热的,总之那件“示弱”用的披风就是不肯撒手。
楚玉昭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萧聿明“不经意”地往她这边动了动,仿佛想离她近些,又像牵动了什么痛处,眉头微蹙,闷哼一声。
楚玉昭忍了又忍,终于开口:“殿下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停车歇一歇。”
“无妨。”萧聿明虚弱地摆摆手,“咳咳,老毛病了。”
说着,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
分明是装出来的。
“殿下。”楚玉昭开口道。
“嗯?”萧聿明抬起眼,睡眼惺忪,一脸无辜。
“您这病。”
“是不是一近我,就重一分;一离我,就轻三分?”
“罪过、罪过。”
“玉昭不识好歹,自请下车随行,殿下的病就能好一点了。”
萧聿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身上的披风被他这么一折腾骤然抖落。
那层装出来的病气瞬间褪了个干净。
“不是。”
楚玉昭回过头,看着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殿下身子骨是不好,这我知道。”
“我既愿意跟殿下回宁兴,便是想多了解殿下一些。”
“殿下又是这幅假模假样,白白叫人担心。”
萧聿明怔怔地看着她,眼底升起一层羞涩,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夜里,楚玉昭靠在榻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直到桌上蜡烛烧断了,才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日,萧聿明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支有了年份的金钗,顶上托着一颗浑圆珍珠,莹润的珠光含蓄内敛。
“这是母妃留下来的。”
“我这一生,也没几样要紧的东西,这个你替我收着。”
楚玉昭身子一晃,这支金钗虽然纹饰素净,但顶上这颗珍珠,却极为罕见。
“殿下这是做什么?”
“你既说要多了解我一些,”萧聿明耳根有些发红,却直言道:“我便把最要紧的,先交给你。”
楚玉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前几日还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却笨拙得像个少年。
“你若不想要,那便丢了吧。”萧聿明见她不收,手又打算收回去。
“哎,殿下既然给我了,就是我的。”
楚玉昭伸手接过那支金钗,妥帖地收进了怀里。
“要丢要留,自然是我的主意。”
萧聿明见她收下,眉梢眼角稍稍松快了些。
官道渐渐颠簸起来,萧聿明竟真的发起病来,脸色一阵阵发白,喉头涌上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楚玉昭起初还没在意,等察觉不对时,萧聿明已蜷在车厢一角,冷汗把鬓发都浸湿了。
“殿下?怎么了?”
萧聿明勉强抬眼,道:“晕。”
“停车。”楚玉昭扬声道。
那些“装病”的把戏固然是假,可这具身子骨,却是真真切切的孱弱,经不住连日颠簸。
马车缓缓停下,楚玉昭扶着萧聿明下车,寻了棵大树让他靠着,又命福春取了温水,拧了帕子替他擦额上的冷汗。
萧聿明半阖着眼,由着她忙前忙后。
偶尔病这一下,也不错。
稀奇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萧聿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悄悄坐直了身子。
“殿下好些了么?”楚玉昭问。
“嗯。”萧聿明迷糊地应着,道:“就是还有些晕,怕是不能走快了。”
“那便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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