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李福全手里捧着一道圣旨,笑眯眯地走进院子,楚玉昭和萧聿明正巧都刚从房里出来。
明眼人都瞧见了,这才回门几天就开始分房睡了。
“四殿下,陛下有旨。”
萧聿明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日光底下还是见不到一点血色。
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宫中举办春日宴,请四殿下......”
“不去。”萧聿明脱口而出道,转身就往书房里躲去。
李福全碰了钉子,脸上还挂着笑,追上两步,压低声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年年都给殿下留着位子。”
“那就如实回禀。”萧聿明头也不回。
“那老奴可不得挨骂了。”
李福全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楚玉昭身上,忽然有了主意。
“殿下若实在身子不适,那便罢了。”李福全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楚玉昭,“只是老奴方才进来时,似乎看见殿下和县主分房而睡?”
萧聿明的脚步一顿。
李福全趁机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老奴多嘴一句。您新婚燕尔,便与县主分房而居,这话若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该多担心?再者说,外人瞧着,还以为是县主伺候不周,到时候怪罪下来......”
“您是龙子龙孙,县主她可就难了。”
萧聿明转过身,眼里沉入一块化不开的冰,道:“公公这是在威胁我吗?”
李福全浑然不惧,话却说得滴水不漏:“老奴斗胆,殿下的咳疾固然要紧,可夫妻和睦,也是要紧的事,殿下若实在撑不住,便让县主代为赴宴,也是全了陛下的面子。”
萧聿明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楚玉昭。
楚玉昭已经将头发梳起,手里抱着一捆柴火,径直走去厨房。
“她去便是。”
李福全听到萧聿明松口,喜笑颜开,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殿下体恤。”
“什么?”
楚玉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李福全笑眯眯地推进内室,拂尘一甩,钱嬷嬷带着几个宫女捧着妆奁与衣裙鱼贯而入。
“殿下让您代为赴宴。”李福全隔着门板又补了一句,轻快道,“县主好生梳妆,老奴在外头候着。”
楚玉昭怔怔地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惊愕的脸,扭头看向窗外,萧聿明已经转身回了书房,那扇门合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这病秧子,倒是会给她找事。
天公不作美,晨起时还见几分薄薄的日光,到了午后就阴沉下来,偶尔透出一两缕惨白的光,又很快被吞没。
不知道为什么,楚玉昭一走,耘院里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了。
萧聿明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手里的书卷翻了又翻,这些刻本他早就熟读于心,也没什么可看的。
案上的茶轻抿了一口,却压不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
“福春,茶都冷了。”萧聿明嫌弃道。
“奴才这就去换。”福春端起茶盏,手心捂着杯壁还有些发烫,这算哪门子冷了。
不过既然主子说了,做奴才的照做就是了。
萧聿明在门内站了半晌,指节敲了敲木框,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往常楚玉昭在的时候,耳朵里总是飘进来几句跑调的蜀中小曲,虽然不知道楚玉昭咿咿呀呀地在唱什么,但听着总是让人莫名安心。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味儿,胸口闷着的浊气似乎找到了出口。
要下雨了。
天色不好,楚玉昭出门时似乎没带伞。
若是淋了雨回来,病倒了,反倒给他添麻烦。
他身为夫君,去接一接,也是应该的。
萧聿明几乎是立刻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油纸伞,走路都带风。
福春新沏好端着茶进来,见萧聿明着急忙慌地要出门,奇怪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去送伞。”
撷芳殿里已是珠围翠绕,贵女们三五成群,衣香鬓影间全是京城里最时新的玩意。
楚玉昭一进门,便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哟,这不是四皇妃吗?”一个穿石榴红裙的贵女掩着嘴,对身旁的人低声道,“听说她放着五殿下不要,上赶着嫁去耘院。”
“可不是嘛,也不知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王妃的名头呗。嫁给五殿下要从侧妃做起,嫁给四殿下,还白得了个县主的名号。”
“到底是草民,井底之蛙,可怜了五殿下一番苦心。”
话音未落,一碟点心忽然“啪”地摔在说话那贵女脚边,碎屑溅了她一裙。
“詹雨霏,你!”
那贵女惊叫一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端着空碟子,笑吟吟地看着她:“哎呀,手滑了。”
那贵女脸色涨红,正欲上前理论两句,楚玉昭已经走近詹雨霏身后,道:“这会子热闹,本县主好奇你们在聊什么?”
众人福了福身,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四下成鸟兽散去。
“县主,她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楚玉昭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今生,詹雨霏不过寥寥数面,却在众人面前替她出头。
“詹姑娘,”楚玉昭微微一笑,道:“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只是男人,对你好是真,在外面偷吃也是真。”
詹雨霏脸色一变,眼尾泛红望着远处一个靛蓝青衫的男子,举杯交错,游刃有余,眉眼间尽是风流,可偏偏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
楚玉昭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也是过来人,当断则断,别让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一辈子。”
“多谢县主提点。”
詹雨霏用力地点了点头,刚要追问,李福全迈着急碎的步子横插在二人中间。
“县主您真让老奴好找。”
“哎呀,这不是詹家的姑娘,老奴失礼了。”
李福全鞠了一躬,随即领着楚玉昭坐在萧聿明的位置上,右手边是几个品阶不高的嫔妃,时不时拿眼风扫她一下,眼神里满是好奇。
光文帝高坐主位,花白的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玉昭身上,忽然开口道:“玉昭啊。”
楚玉昭连忙起身,垂首听训。
光文帝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李福全,“怎么穿得这般素净?”
“李福全。”
“陛下!老奴不敢!”
“陛下,不关李公公的事。”楚玉昭截住话头,“四殿下素爱清雅,常服也多为素衣,臣妾只是想效仿四殿下。”
光文帝摇了摇头,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道:“你年纪轻轻,正是该打扮的时候。老四那个性子,朕是知道的,整日闷在耘院里,也不懂这些。你多担待些,缺什么只管跟李福全说。”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说的都是萧聿明的不是,落在众人耳里却分量不轻。
陛下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四皇子即便病体残躯,四皇妃也不能受半点委屈。
楚玉昭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温顺些,道:“多谢陛下关怀,殿下待臣妾很好。”
“是吗?”光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老四那孩子,身子骨弱,性子又倔,朕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你能体谅他,朕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四殿下有福气。”
“四皇妃贤良淑德,真是天作之合。”
楚玉昭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回敬了光文帝一杯。
前世她在这样的场合里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如今却只觉得每句话都像在演一场烂熟的戏。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四皇妃好酒量。”
光文帝开了个头,紧接着一轮接一轮地敬过来。
楚玉昭不好推拒,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三巡,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雾,脑子却还算清醒。
“陛下,”楚玉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臣妾有些不适,想去外面透透气,失陪片刻。”
光文帝摆了摆手:“去吧,年轻人不必拘束。”
楚玉昭缓缓退下,转身往外走,直到跨出撷芳殿的大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说的一点也没错。
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几盏风灯在海棠花影下摇曳。
楚玉昭无心多看,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凉亭,立刻扑上前去,扶着柱子,弯腰干呕了两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嫂嫂好雅兴。”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楚玉昭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萧景珩站在月影里,一双凤眼像两颗蛇尖上的毒牙,死死钉在她身上。
“五殿下。”楚玉昭直起身,四周打量了一番,客套道:“不在殿中饮酒,怎么出来了?”
“昭昭不在,殿中无趣得很。”萧景珩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况且——”
“我若不出来,怎么能跟昭昭说上话呢?”
楚玉昭后退一步,背抵住了亭柱,退无可退。
“东西呢?”萧景珩褪去谦和的伪装,单刀直入道。
楚玉昭看着他这幅猴急样儿,轻笑道:“您要的东西,我拿不到。”
萧景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四殿下虽然身子不好,可心思缜密,不是那么好接近的。”楚玉昭垂着眼,话里带着几处恰到好处的无奈,“您若实在想要,不如另请高明。”
“另请高明?”萧景珩冷笑一声,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扼住楚玉昭的命脉,“楚玉昭,你三番四次耍我,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是我看中的,就算是死,也不会让给别人。”
左右不过一死,鬼门关对她楚玉昭来说,已经是三进三出老地方。
酒意烧得她浑身发烫,不知哪里生出来的骨气,一双含波带泪的眸子直勾勾地对上萧景珩,仿佛看穿了他心里藏匿许久的秘密。
“萧景珩,我原以为,你是天下最好的男子。”楚玉昭直呼其名,眼中没有惧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萧景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可现在我才知道,不过是一叶障目。”
“萧聿明,比你好上一百倍。”
前世今生,她最知道萧景珩的痛,就因为萧聿明出身比他好些,生的比他早些,让他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五皇子。
即使萧聿明什么也不做,光是活着就强压他一头。
萧景珩的脸色骤变,声音过了一遍春寒,道:“楚玉昭,你再说一遍。”
“我说,”楚玉昭毫不退让,明知此话一出,定会万劫不复,她却偏偏要说:“萧聿明比萧景珩好上千倍万倍。”
“楚玉昭,你找死!”
话音刚落,萧景珩的手便抬了起来。
楚玉昭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
“萧景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倾盆冷雨浇在萧景珩的怒火上。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楚玉昭睁开眼,萧聿明握着一把油纸伞,素青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瘦得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竹。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落在萧景珩身上,像一潭死水下压着的暗涌。
楚玉昭趁着萧景珩分神之际,闪身躲到萧聿明身后,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看起来老天爷还不想收了她。
萧聿明本就不愿意赴宴,现在又贸然出现,保不齐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只能远远望着撷芳殿里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往御花园里去,他也跟了上去,随即又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不是不知道楚玉昭与萧景珩的过往。
余情未了,成了心头上掂不明白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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