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灯火通明,黄门婢女来来往往,尽数围着榻前端坐的男人。
男人已经换上了新衣。
他内里是霜色仙鹤纹贴里,裹了件同色蚕丝裌衣,外头是金蓝妆花曲裾深衣,最后还披了件黑狐莲纹鹤氅。
衣裳换了,发髻自然也要换。
原本是金冠高束,此时也换成了垂肩编发,贯穿乌发的金丝嵌着大小不一的蓝珊瑚珠。
手上更是戴着由十六颗翡翠珠石般大的金珠串成的香串,可谓讲究至极。
孙泰全亲自跪地给皇换鞋袜,对他嘘寒问暖,安慰他道:
“陛下,别害怕,咱们雪雎王朝是这样的,鞋湿了被冻住了而已,没有鬼的!”
今年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他还未见识过冬日的严寒,一时想岔也正常。
可谢凤楚完全没有在听,喃喃自语: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将人的半截膝盖都埋了去,可他们还嫌朕死得不够快,朕使劲儿磕头,换来的却是喷溅如泉的鲜血,虽然大雪一下,血水了无痕,可那冰冷的雪,突然变得好烫好烫……”
触发关键词,养心殿的人全部跪下,瑟瑟发抖地听着谢凤楚讲述前世他的死状。
正是因为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所以他的优秀让他异于常人。
具体表现是,他会犯疯病,念叨着上辈子这些骇人之词。
他每念一次,孙泰全就心疼一次。
这是经历了多少苦难的轮回才换得今世拯救世人的智慧啊!
所以,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碰陛下一根汗毛!
孙泰全双膝跪滑到谢凤楚脚边,柔柔哄道:
“陛下,您威武雄壮体格好,您温柔善良性格好,您天好地好命更好,不怕不怕哦!”
他一个人哄不够,还朝身后那些奴仆挥挥手,满殿的人立即异口同声地哄着他们拥护的千古君主。
可谢凤楚还是没有反应,甚至双眼一眨不眨,不像活人。
孙泰全以为他被吓惨了,又开始在他耳边连珠炮地安抚他。
可谢凤楚的神情却越发严肃冷黑,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附体一般。
没办法了,他也只能······
“退退退!”
就这样,孙泰全表演了一套驱邪拳法。
在他瘦弱的身躯即将累瘫之前,谢凤楚终于从上辈子“穿”回了这辈子。
他扯下手腕上的一颗金珠朝孙泰全摇晃的小腿上弹去,转身就走:
“无趣。”
孙泰全被弹得起飞,直愣愣朝后划了个大大的弧线。
然后,正正好摔躺在了龙榻上。
他惶恐万分,立即连滚带爬滚了下去:“这,这不该奴爬啊!奴罪该万死!”
谢凤楚侧了侧脸,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下,他邪魅一笑:
“确是有罪,开始吧!”
下一息,殿中所有人跪地,扑灭了一盏盏火烛,霎那间,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而后有人打开窗牖,让皎洁的月光自然洒落,照在殿中屋梁上被提拉下来的巨型皮影人物之上。
“咿,宝钏~”①
各色人物随着宫女太监的声音动了起来,人物活灵活现,仿若他们二人就在眼前。
这是一出唤醒人间大爱,让人潸然涕下的戏折子。
讲述的是一女子对丈夫矢志不渝、宁愿挖野菜度日也要苦守十八年,等待丈夫归来的故事。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孙泰全感动地涕泗横流,时不时望向谢凤楚,希望能唤醒他对男女情爱的向往。
可直到这些皮影人物再次被细绳收拉上去结束,龙椅上的天下共主依旧无波无澜。
皮都没有扯动分毫。
孙泰全知道,这是他不满意这出苦情戏。
但他不满意也没有责罚他们,连句重话都不肯说,孙泰全捂脸,他好感动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君主啊。
谢凤楚分了个眼神给即将喷涌泪水的大太监,警告他不要发癫,他有受虐倾向,但他可没有施暴爱好,开口转移注意力道:
“那该谁爬?”
该谁爬床?
孙泰全听到这话立刻眼不酸了,嘴不抖了,眼睛瞪得核桃大,终于,真的大皇子终于要来了吗?
他眼角笑开了两朵桃花:
“嘿嘿,贵女们已经入宫一个月了,陛下可以抽空去看看,说不定,有好玩的人呢?”
谢凤楚不以为意:“朕见过她们。”
无趣。
“她们无趣,但她们可以、可以,让陛下有趣啊!”
谢凤楚身子前倾:“哦,怎么有趣?”
孙泰全能成为贴身太监必然是文韬武略略懂一二,他嘴巴张得溜圆,正要长篇大论,可他脑子倏地一滞。
这事儿,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啊!
谢凤楚看到他这幅瞪眼歪嘴、脸色青紫的模样嘴角竟难得地一扬,那张人神共愤的精致面孔上染了几分活人气息,随后大手一挥:
“下去领赏。”
孙泰全歪打正着,双眼立刻冒闪红光,跪地拜谢。
不过他可没有忘记他的本职,问起了如何处置大皇子。
大皇子已经偷跑出去好多次了,虽然它是陛下的爱宠,但说到底也只是奴而已,违反了陛下的规矩,教训也是应该的。
然而,谢凤楚默了一息只说:
“回来后,给它洗个澡暖暖身,地龙也烧起来。”
孙泰全内心被震撼到了,泪水直流,流干了之后铿锵有力地捣蒜般点头:
“嗯嗯!”
这就是明君,这就是救世主吗?
从前世世代代都从未有过如此爱民爱生灵之帝王,这个国,灭的是真好啊!
真是他们雪雎百姓的福气啊!
他暗自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让陛下子嗣连绵,生石榴籽多的皇子。
。
金珠昨夜一整夜都没合过眼,她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捧在掌心。
她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一只眼睛看,两只眼睛看,一根手指捂眼看,两根手指捂眼看……
蝴蝶眼睫飞了好几里地。
哇!原来金子长这个样子啊!
它是那么的圆润光滑,那么的坚不可摧,那么的灿烂璀璨!
哇哇哇!她真想成为一个土地公,不,土地婆,因为挥金如土。
那时候,她一定要鞋履缀着金珠,衣裳只穿金丝制成的,面上、耳间都要挂着金子。
甚至是牙齿,掉了后都要镶成金的,磕骨头时掉一颗换一颗。
不过,她暂时当不了土地婆。
所以她珍视地把它藏在了娘亲给她缝制的吞金蟾蜍小荷包里。
吞金蟾蜍的大嘴巴被拉得大大的,一颗金珠小心翼翼地滑入它的喉咙。
随后“咕咚”一声,在胃壁上滚了几圈才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肚子里。
她隔着布袋捻了捻那颗宝贝珠子,一拉系绳,蟾蜍的嘴巴闭上了,那又厚又肥的双唇紧抿,微笑着。
好似在说:来呀,来呀!让我吃了你吧!
。
次日一早,姬公公人没来,倒是派了一堆活儿给金珠,更是命青凝时时刻刻监督她。
青凝比昨夜更为严苛,金珠手脚但凡慢了一点,就要被骂、被竹片抽。
短短半天下来,她已经见识到了师嬷嬷的厉害,不过她见怪不怪,得罪了人,总要付出代价的。
等师嬷嬷气儿消了,她再给师嬷嬷捶腿揉肩巴结巴结她就好了。
在那之前她要多吃点饭,养多多的肉,这样才能有力气干活儿。
用午膳时,金珠被挤在最后领,好不容易排到她时,却没有她的份儿。
金珠摸了摸肚子,饿得眉眼微皱,青凝上前不屑地甩给她个提盒:
“丧个脸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膳房亏待你!”
得了饭,她立即夸赞:“青姐姐和姬公公都是良善之人。”
金珠笑盈盈打开提盒,发现里头的菜却是五颜六色。
青的青,黑的黑,一看就是剩了好几天的饭菜。
但,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正打算下筷的时候,一个高抬下颌的宫女慢慢悠悠掀开了暖帘,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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