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一般浓稠的夜色泼满了整座荒山。天空浮着寥寥几片云,星子很亮,月亮泛出淡淡的橙暖光,像悬在天上的橘子灯。
上一次在家过中秋,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连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实在太累了。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恍然听见远处出来号角声。
不对。
那号角声愈发清晰了。
连珣试图睁开眼睛,却见自己骑在一匹马上。
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踏雪,鬃毛在风中飞扬。这是爹的战马追风。
追风脖子有道月牙形的旧疤,是它在一役中被流矢擦过留的痕迹。
爹当时抚着马颈说:“追风命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看来阎王爷都不乐意收它。”
连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还在,但手掌远没有现在宽厚,是一双十五岁少年的手。
连珣十五岁的时候,一度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骑在追风的背上,穿过一片辽阔的草场。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马粪和皮革的味道。
远处营帐连绵的帐顶在阳光下勾一片起伏的波浪。
义平军和天阵军的营地。
连珣勒紧缰绳,追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停了下来。
义平军的大营,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营门口有几棵榆树和胡杨树,校场上列着一排排兵器架,辕门两侧的拒马桩上留着些深浅不一的刀斧旧痕。
辕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牛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发间有几缕花白的头发,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威严沉稳,透着一股倔劲。
这是收养他的义父,也是爱他护他的父亲,连百嶂——虞国雍王,义平军和天阵军的主帅。
连珣的喉咙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此刻他的爹就站在辕门前,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很显然,那是父亲等儿子等得不耐烦了。
“还杵在那干什么?给老子滚下来!”
连百嶂的嗓音沙哑得像一面破锣,是边关将领特有的粗粝大嗓门。他的目光扫过儿子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却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骑个马都能骑出一身汗?”
连珣翻身下马,脚踩在营地的沙土地上,甚至能感觉到靴底碾碎沙砾的细微触感。
他站在父亲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尝试了几次都发不出声。
许是他憋了太多想说的话,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连百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猛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骑马都能把魂丢了?你娘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又该怪我把他儿子练傻了。”
“爹。”连珣终于喊出了一声。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连百嶂愣了一下。
他盯着儿子上上下下看了一会,没异常,“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去换身干净衣服,免得等会又着凉,你娘又要唠叨我虐待儿子。”
“动作利索点,赶紧去吧。”连百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校场上那帮小崽子还在等你。”
连珣跟着父亲走到校场。校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片士兵,盔甲鲜明,刀木仓林立。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大山一般壮硕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见连珣就咧嘴笑了:“小珣来了!”
壮汉身边站着一个俊秀的军官,面无表情,但是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李柔是父亲的副将,也是自己学习武艺的开蒙师傅。
那个壮汉是天阵军的得力干将,是教连珣木仓法的老师,他叫文志明。连珣记得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掌,能一巴掌拍碎三块青砖,教他木仓法的时候却耐心得不行,手把手地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握木仓姿势,偏了一点都不行。
此刻文志明站在校场上,咧着一口白牙冲他笑:“小珣怎么才回来?你不在这帮兔崽子偷懒都偷出花样来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服气的嚷嚷声,“文将军你瞎说!”
“明明是文将军带头偷懒!”
厉风川附和:“对!昨天他还躲在箭垛后面睡大觉!”嘈杂的叫骂声和笑声混成一片,粗野但鲜活。
连珣站在校场边上,定定看着这些面孔。
有教过他骑射的赵百户,有给他偷偷塞过糖的李什长,还有那个只有一条胳膊却能单手开三石弓的神箭手老邢。
许多人后来都死了,至少他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帮大老粗站在那,盔甲映着日光锃亮得刺眼睛,嘴里说一些不着四五的话,脸上带着比日光还敞亮的笑容。
“看什么看!”连百嶂走到他身旁,把一杆火尖木仓塞进他手里,“上马,今天练是冲锋阵型,你打头阵。”
连珣握紧木仓杆,翻身上了追风,他双腿一夹马腹,追风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身后百余名骑兵同时策马,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边的骑兵们高声呼喝着进攻杀敌。
连珣的心跳陡然变得很快。
他感受到一种久违到几乎被他遗忘殆尽的东西,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亢奋和痛快。
他自小在边北长大,爹说他是天生的骑兵料子,三岁能坐马,七岁能骑小马驹,八岁就能独自策马跑遍整个大营。
那些记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心底最深处,沤成了一摊烂泥。
但现在它们全都活了过来,像草原上的草芽一样被春风催着从土里钻出来,鲜嫩青翠,挂着日出前凝结出的露水。
冲锋阵型演练结束后,连珣翻身下马,又出了一身汗。
文志明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不错!马术没落下,这冲锋的势头比上个月还猛!”
连百嶂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马马虎虎,也就那样吧,比老子当年差远了。”可他的嘴角分明往上翘着拉不下来。
傍晚,营地中央升起了篝火。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火上烤着新猎的黄羊,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引出诱人的焦香。
有人弹起了马头琴,琴声苍凉悠远,在暮色中飘向一望无际的远方。
战士们端着酒碗高歌,唱古老的战歌,无外乎讲将士出征、遥远的故乡、心爱的姑娘和母亲的泪水。
连珣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边北的烧刀子,入口似一把火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他以前喝不了这种酒,厉风川总损他磨磨唧唧的,不够爽利。
“喝!喝!喝!”战友在一旁起哄。
连珣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飙,他觉得太痛快了!
文志明坐到他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珣,老沈跟我说了,下个月让你去前哨营历练历练,你可别给咱们军丢人。”
“那不能够。”连珣胸有成竹。
“也别逞能,”李柔认真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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