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四月初六,福清县令林惟明在签押房对烛观《闽海防倭图说》。烛火忽跳,他抬眼见窗外桃枝乱颤——是海风,带着咸腥气。这咸腥不同往常,隐隐混着铁锈与硝石味。他推开窗,见东南天际阴云低垂,想起上月兵部咨文:“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新丧,诸藩不稳,当严防浪人滋扰。”
门扉轻响,老仆林忠端茶入内,低声道:“老爷,东门黄记米行伙计在外厢候了半个时辰,说有急事。”
林惟明搁下书卷:“带进来。”
进来的青衣伙计满面尘灰,扑通跪倒,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林惟明展信,十六个鸡血写的字触目惊心:“四月初七,子时三刻,黄氏米行,满门绝户。”
“何时所得?”
“今晨开铺,信插在门缝。掌柜看了脸白如纸…”伙计叩首,“这半月总说有人盯梢,昨夜二更,米仓有异响。”
林惟明将信纸凑近烛火。纸是闽地毛边纸,血渍暗红,边缘有晕染——鸡血掺了清水。左下角一点淡黄粉末,细如尘芥。他用银簪轻挑,就烛细辨,忽然道:“这是倭国产的‘山归来’花粉,闽地并无此物。你家掌柜近日可见过倭人?”
伙计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林惟明摆手:“你先回,告诉你家掌柜,今夜本县会去。”
一、密室现形录
(一)市井凶兆
未时三刻,林惟明换上市井短衣,踱到东门大街。黄氏米行铺面三间,黑底金字招牌被海风蚀得泛白。他在对街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目光锁着米行动静。
申时刚到,米行卸下门板。掌柜黄守业立在槛内朝四方作揖——三十年老铺的规矩,取“四方来财”之意。但今日他作揖时,右手小指一直在颤,像被无形的线牵扯。
茶博士添水时低语:“客官是外乡人?这黄记可邪乎——昨夜打更的陈老汉说,瞧见他家二楼飘绿火,像鬼灯笼。”
林惟明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米行二楼,最西那扇窗的窗纸新糊,可窗棂有道笔直裂缝,非风雨侵蚀,倒像被薄刃划过。他搁下两文钱起身,行至米行门前佯装趔趄,袖中三枚铜钱滑落,正滚到门槛内。
黄守业弯腰拾钱。林惟明瞥见他后颈衣领沾着淡黄粉末,与信上粉末一般无二。
“掌柜的沾了花粉?”
黄守业浑身一震,强笑道:“后、后院桃树落的。”说话时,眼角不自觉瞟向西窗。
林惟明拱手告辞。转过街角,摊开掌心——方才弯腰时,他已从门槛缝中抠出点东西:半粒海盐结晶,边缘粘着黑色海泥。
(二)密室初勘
子时三刻,林惟明带衙役围了米行。门内死寂,唯有海风穿过檐角呜咽。
破门而入,油灯尚温,一桌饭菜未动。黄家七口端坐堂中——老掌柜夫妇、两个儿子、儿媳、及一双孙儿孙女,俱已气绝。面色如常,似忽然睡去,唯七人右手小指皆微微弯曲,形如握物。
仵作验后禀报:“无外伤,无中毒迹象,脏腑完好。”
林惟明擎灯细看地面。青砖地积薄灰,却无外人足迹。门窗自内闩死,屋瓦完好,烟囱窄不容人。
他行至西窗,就灯看那道裂缝。银簪轻探,簪尖带出暗红铁锈。窗棂分明新漆,何来铁锈?沉吟间,忽见窗台有处刮痕,形如弯月,深三分,宽一指——是刀痕。
“福清城中,谁用这般窄刃倭刀?”
老捕头颤声:“自嘉靖年后,私藏倭刀者罪同通敌…”
林惟明不语,命人取石灰粉撒地。须臾,数行极淡足迹显形——草履印,前趾分叉,正是倭人“足袋”压痕。足迹自西窗起,至中堂而没,返程时竟消失无踪。
“凶手足迹有来无回?”
林惟明蹲身细察,见石灰上有极细微反光,宣纸轻拓,是几粒海盐结晶。他霍然起身:“开仓验米!”
(三)海气寻踪
米仓在后院,门锁完好。砸锁入内,三千石白米堆积如山。林惟明命人从西北角开簸,至第三层,米堆泛潮气。拨开湿米,下埋七具倭人尸首,颈间皆一道细痕,与西窗刀痕吻合。七人右手虎口厚茧,左腕俱有菊纹刺青。
老捕头倒吸凉气。林惟明验看伤口:“刀口左深右浅,凶手下刀时站在对面——是熟人作案。伤口皮肉外翻,刀在肉中拧过半圈,这是倭国‘居合斩’。”他翻看第六具尸身袖袋,寻得片七彩鱼鳞,“深海鲷鲤鳞,离水三日不褪色。此人死前接触过新鲜海货。”
又验第七具尸身,在腰带夹层发现张倭文纸片。林惟明幼时随父驻防登州,略通倭文,辨出其上数字:“金三百两…四月初五…定金…”
正是血书出现前两日。
“此七人方是真凶。他们藏身米仓,待黄家聚于堂中,自暗门出,杀人后返。然有第八人…”林惟明望向东方,“灭口者自海上来,且与死者相识。”
二、官民合谳录
(一)渔谚指凶
次日晨,林惟明布衣登海堤。潮水初退,滩涂上老渔夫正补网。他蹲身帮拾梭子:“老丈近日可见异样船只?”
老渔夫头也不抬:“官爷是问那‘无灯船’?三月廿九夜,有船泊外沙,整夜不见灯火。吃水浅,船头翘,帆是百衲补的——只有倭国穷浪人才这般凑合。”抬眼时目光如鹰,“倭乱三十年了,可渔家有老话:‘海雾带腥要起风,倭船无灯必带刀’。”
林惟明摸出碎银。老渔夫不接,指滩涂足迹:“那夜有八人涉水上岸,脚印往黄家米行后巷。小老儿在巷口撒了把牡蛎壳——”缺牙的嘴咧开,“穿草履的踏壳而行,声如掐□□。”
当夜,林惟明于城隍庙召全城更夫、粪夫、巡夜壮丁。不点官烛,燃三柱线香,青烟中说:“今日不以县令身份,只作乡亲问话。近日可闻异事、见异人——不拘大小,皆可道来。”
静默良久,东门粪夫王哑比比划。通译道:“他说三日前掏东巷沟,捞出个铁丸,上有菊纹。”呈上之物鸽蛋大小,铁锈斑斑,但菊纹清晰——倭国贵族家徽。
(二)市井布网
四月初八,市舶司前贴出告示:县令夫人寿辰,高价收新奇海货。未时刚过,市舶司前挤满渔民。林惟明扮账房坐竹帘后,目光如筛。
申时三刻,精瘦汉子提桶近前。桶内三尾鲷鲤,鳞泛七彩,与倭人尸身所藏一般无二。林惟明拊掌:“好鱼!客官要价几何?”
汉子眼神闪烁:“不敢要价,只求老爷赏个营生。”说话间袖口微抖,落下星点黄粉。
林惟明故作不见:“可会使倭刀?”
汉子浑身剧震,桶坠地,鱼跃出。不待动作,左右“渔民”已拧臂锁喉——衙役所扮。搜其身,怀揣短柄倭刀,刀柄菊纹与铁丸相同。
(三)海商暗账
押回县衙,不待用刑,汉子已瘫软。供称名岛津次郎,萨摩藩岛津氏支族。因家主岛津义弘参与侵朝兵败,今年正月被德川家康削封,遣他们八人携重金来明,欲购火器翻盘。
“郑沧浪说,黄家账簿记有福建兵备道火铳买卖渠道…”岛津次郎叩首,“三月廿九夜潜入米仓后,组长小西在暗门处听见郑家管家说:‘德川大人的使者已到,这些萨摩倭人留不得’。原来郑沧浪早投靠德川氏,欲吞我等购械金邀功!”
他颤声道:“小西怒杀护院,返仓时黄家已死。平田突然发难,说他是德川派来监视郑沧浪的忍者。混战时暗门外射来冷箭…”扯开衣襟,露出新月状疤痕,“箭贯平田后心,余势钉入我胸三分。小的习‘铠通术’缩肌,方未殒命。装死时听见暗门外收弓声,靴声沉缓似老者。”
“箭在何处?”
岛津次郎自怀取断箭:“埋尸时从平田伤口拔出。箭杆近簇处,刻有寸许‘戚’字。”
林惟明目光一凛。戚字箭,乃戚继光平倭时特制,战后应收缴销毁。私藏者,罪同谋逆。
“郑沧浪现在何处?”
“应在他商行地窖。真账另藏…”岛津次郎叩首,“小的愿带路!”
三、闽海鉴真录
(一)金砖藏秘
郑氏商行后园,妈祖祠堂香烟缭绕。林惟明命移神龛,果见地铺金砖。左数第三块敲之空响,撬起后,下压鲨皮包裹,内藏三账。
一为明账,记正经海贸;二为暗账,载私倭交易;最下那本以油布密封,竟是萨摩藩主与闽浙官员密信抄本。
林惟明翻至末页,见朱批:“万历二十四年春,付琉球使金二百两,令通市舶。”正要细勘,忽凝目观纸,取水壶淋账页。水渍漫开处,“万历二十四年”墨迹竟化,露出底层“嘉靖四十四年”字迹。
他冷笑:“揭白补字之术!此页原为嘉靖旧纸,被人揭去表层补写。”撕开纸角露夹层,“且看这‘嘉靖四十四年’原字——墨色沉黯,松烟墨;补字鲜亮,油烟墨。”将账页凑近烛火,底层浮现淡淡菊纹。
“倭纸!”老捕头骇然。
“倭国鸟子纸以楮皮掺紫藤花汁,遇热显菊纹。”林惟明目视梁上,“此人不仅是忍者,更是制伪高手。伪造旧账,欲陷我朝老臣——嘉靖四十四年,闽浙正厉行海禁,岂有走私?”
话音未落,梁上机括声响。林惟明侧身滚地,三支喂毒弩箭钉入蒲团。衙役破梁擒人,却是郑沧浪心腹账房,已咬毒囊自尽。搜其身,得“风魔手里剑”三枚,柄刻菊纹。
“去市舶司。”
(二)潮信定时
市舶司堂上,郑沧浪昂然不跪:“林知县,昨夜有八百里加急往杭州,你可知晓?”
林惟明不答,展潮汐表于案:“三月廿九夜子时,梅花所外海涨大潮,倭船趁潮而入。四月初五同一时辰,该船再次入港——那夜你在码头,接的是德川使者,对否?”
郑沧浪色变。林惟明又抛焦黑船板:“此板取自黄家暗渠。木质是倭国椶木,焦痕乃闽产硫磺所致——有人故意焚船灭迹。能在福清港公然焚船者,”目如利剑,“除了掌港口巡检的市舶司,还有谁?”
堂外喧哗。门子报:“市舶司郑提举到!”
绯袍官员昂然而入,先发制人:“林知县无端锁拿良商,惊扰海神祠,该当何罪?”又指岛津次郎,“这倭寇分明细作!”
林惟明自袖中取菊纹铁丸。“提举可识此物?”
“寻常铁丸…”
“非也。此乃倭国‘早合’火铳弹丸。嘉靖年间戚将军缴获倭铳,载于《纪效新书》:‘早合铳,丸刻菊纹,以辨弹道’。”翻转铁丸,亮底部细如发丝的刻痕,“刻的是‘市舶司封’四字篆文——是市舶司验过的火器。”
满堂死寂。林惟明又取账簿,翻至某页:“万历二十六年八月,市舶司收萨摩藩‘勘合银’五千两,批注‘验倭铳三百杆,许入港’。依《大明律》,私验军器者斩,受贿纵夷者族。这账上盖的,可是你衙署官印?”
话音未落,堂外鸣锣。门子踉跄来报:“抚台大人到!”
福建巡抚着仙鹤补子绯袍入堂,先对林惟明拱手:“本院巡察至此,闻有奇案,特来旁听。”又瞥郑提举,“郑大人脸色不好?”
郑提举扑通跪倒。
(三)民舟载法
三日后,巡抚邀林惟明登鼓山观海亭。时值暮春,东南风急,海上雾气如纱。
巡抚凭栏望海良久,忽道:“郑提举在狱中撞墙自尽,留血书指认闽浙十二官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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