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鬼市郎中
永昌七年,济南府出了桩奇闻。
城西“鬼市”——实是五更开市的旧货集市——来了个走方郎中,设摊不卖药,专“诊鬼”。摊前挂布幡,上书:
“专治心鬼:贪嗔痴慢疑,五鬼缠身,药到病除。”
郎中着灰布袍,戴破巾,面如少年,声若童子。摊上无药材,只一叠黄纸,一砚墨,几支笔。谁来“诊鬼”,他便问症,提笔在黄纸上写几字,递给来者:“照方抓药,三剂可愈。”
“药”也奇:有让“捐三钱与乞丐”的,有让“向仇家赔个不是”的,有让“闭门思过三日”的。花钱的少,费事的多。
众人笑他疯癫。可怪的是,照方做了的,真就神清气爽,百病消减。一传十,十传百,鬼市“诊鬼郎中”名声鹊起。
一、 贪鬼牵袖
这日,来了个米商,姓钱,面黄肌瘦,坐摊前就说:“先生,我近来寝食难安,一闭眼就见满屋白米变黑,虫蛀鼠咬。请了道士画符,和尚念经,无用。怕是…宅子不净?”
郎中抬眼打量:“伸手。”
钱米商伸手。郎中不号脉,只看掌纹,又观其目,忽道:“你三日前,是不是扣了批潮米,掺在好米里卖了?”
钱米商脸色一变:“你…你怎知?”
“我不但知,”郎中提笔,在黄纸上写,“我还知,那买米的是个孝子,买给病母熬粥。母食后腹泻,如今还卧病。”
笔落,纸上现字:
“方:贪鬼附体。
药:退米钱,赔药资,侍奉汤药至愈。
忌:再掺假。”
钱米商汗出如浆:“我…我退钱就是…”
“退钱是还债,不是治病。”郎中直视他,“贪鬼在你心里,见利忘义,牵你衣袖,推你作恶。你不驱它,它早晚啃你心肝——那满屋黑米,就是心肝烂了的相。”
钱米商跌坐在地,良久,颤声问:“若…若照方做,真能好?”
“你做了,夜里能睡安稳,便是好了三成。剩下七成,要看往后。”郎中递方,“记住,贪是饿鬼,越喂越饿。唯有舍,能饱。”
钱米商揣方离去。三日后,他搀着个老妇来摊前,老妇正是那病母,已能行走。钱米商对郎中长揖:“先生,我照方做了,这两夜,睡得踏实。那黑米…不见了。”
郎中点头:“贪鬼已去。但心田要常耕,莫再让杂草生。”
老妇欲跪谢,郎中扶住:“大娘该谢你儿子——他心灯复明,照退了鬼。”
二、 嗔鬼鼓舌
又几日,来了一对夫妻。丈夫姓赵,铁匠,目赤面红,进门就吼:“先生!给我诊诊,我是不是撞了煞?近来点火就着,昨日为个破碗,差点砸了铺子!”
妻子在旁垂泪:“他从前不这样…”
郎中让赵铁匠伸手,看罢,道:“你手上,可有条新疤?”
赵铁匠怔住,抬右手,虎口果有条疤:“你怎知?上月打铁,走神烫的。”
“不是走神,是分心。”郎中提笔写方,“你分心想什么?想东街王寡妇,对不对?”
赵铁匠如遭雷击,妻脸色煞白。
“你看王寡妇,觉着自家妻丑;听王寡妇笑,觉着自家妻烦。看什么都不顺眼,点火就着——这是嗔鬼作祟。”郎中落笔:
“方:嗔鬼缠心。
药:向妻叩首认错,三日不语,只看妻目。
忌:再起邪念。”
赵铁匠面红耳赤,欲辩,郎中摆手:“莫辩,辩就是嗔鬼鼓舌。你且想想,你妻嫁你时,你也嫌丑?你打铁晚归,谁给你留热饭?你病卧在床,谁侍奉汤药?”
妻已泣不成声。赵铁匠呆立良久,忽然对妻跪下,连磕三头:“我…我混账!”
郎中递方:“三日不语,只看妻目。看她眼里,是你从前的影子,还是如今的鬼相。”
夫妻相携而去。三日后,二人又来,手牵手。赵铁匠目已清明,憨笑:“先生,我看清了。我妻眼里,一直是我,只是我眼里进了沙,看成别人。”
郎中笑:“嗔鬼最怕真心。真心在,鬼自散。”
三、 痴鬼迷心
这日来个书生,姓柳,青衫洗白,面有痴色。坐摊前不语,只喃喃背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郎中听了半晌,忽道:“你这痴鬼,养了三年了吧?”
柳书生一震:“先生…知我?”
“你背的元稹诗,是悼亡诗。你亡的,不是妻,是…功名?”郎中观其面,“三年前乡试,你本可中举,因考官误判落第。从此魂不守舍,日夜念叨‘沧海巫山’,是也不是?”
柳书生泪涌:“是…我苦读二十载,只差一步…我不甘!”
“不甘是痴鬼食粮。”郎中提笔,“你痴迷功名,以为天地间唯此一路。如今路断,便觉人生无趣,终日恍惚——这是痴鬼迷心,让你只见一叶,不见泰山。”
落笔成方:
“方:痴鬼障目。
药:明日去城隍庙,为乞儿讲学三日。
忌:再提功名。”
“讲学?”柳书生茫然,“我…我能讲什么?”
“讲你会的人伦日用,讲《千字文》《百家姓》。乞儿中有愿识字的,你教他们,看他们眼亮那一刻,比你看榜时如何。”
柳书生犹豫着去了。三日后回,神情大变,眼中有光:“先生!我教了七个乞儿认名字,他们笑得…像开花!我…我从未那般快活!”
郎中颔首:“痴鬼已去。功名是独木桥,人间是阳关道。你走阳关道,看见花开,听见儿笑,这才是活着。”
柳书生长揖到地:“学生…悟了。”
四、 慢鬼作祟
这日来的是个武师,姓雷,虎背熊腰,进门就嚷:“哪个是诊鬼的?给我看看!我近来手抖,扎马不稳,定是有小人作祟!”
郎中让他伸手,雷武师却一掌拍在摊上:“先露一手!若你是江湖骗子,我砸了这摊!”
摊桌晃,墨汁溅。郎中不动,只看他:“你手抖,是因上月比武,输给个后生,对么?”
雷武师脸涨红:“你…你听谁嚼舌?”
“我不听人言,只看你相。”郎中徐徐道,“你眉间有戾气,是‘慢鬼’作祟。自觉天下第一,输不起,放不下,日夜琢磨,气血上涌,手自然抖。”
“放屁!我雷某闯荡江湖二十年…”
“二十年,养出一个‘我慢’鬼。”郎中提笔,“这鬼让你眼高于顶,看人皆低。输了,不反思己过,只怨天尤人。再这般,手抖是小,心脉将损。”
笔走龙蛇:
“方:慢鬼压顶。
药:寻那后生,敬茶三杯,问‘我输在何处’。
忌:再自称‘老子天下第一’。”
雷武师怒目圆睁,半晌,却颓然坐下:“我…我实不知输在何处。我力大势沉,他轻灵刁钻…”
“这便是了。”郎中递方,“去问,去学。武学无止境,慢鬼最阻人进步。你低了头,鬼就散了。”
雷武师踌躇三日,真去找了那后生。后生受宠若惊,细细拆解。雷武师听后,汗流浃背——原来自家破绽如此之多。
他回来,对郎中深鞠一躬:“先生,鬼散了。我手不抖了,心…也开了。”
五、 疑鬼生暗
最后一案,是个老妇,由儿媳搀来。老妇骨瘦如柴,眼窝深陷,抓住郎中手就哭:“先生救我!我夜夜见鬼,说我儿媳下毒害我…可我儿媳孝顺,定是恶鬼缠身!”
儿媳在旁抹泪:“婆婆,我怎会害您…”
郎中细观老妇面相,又让伸手,看掌心纹路,忽问:“大娘,你年轻时,可曾苛待过婆母?”
老妇浑身一颤。
“我…我没有…”
“有。”郎中声音温和,却如针,“你婆母病时,你嫌她脏,喂药时摔过碗。她临终说‘你会遭报应’,你记到如今,对么?”
老妇瘫倒,泪如雨下:“是…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如今我老了,怕儿媳也这般对我,夜夜噩梦…”
“这是疑鬼。”郎中提笔,“你疑人,是因自知曾亏心。鬼不在外,在你心里——是当年的你,化成鬼,来讨债了。”
黄纸现字:
“方:疑鬼噬心。
药:对儿媳三拜,说‘我当年错了’。
忌:再起猜疑。”
老妇颤抖,对儿媳跪下。儿媳急扶,婆媳抱头痛哭。
郎中温言:“疑鬼最毒,专蛀至亲。今日哭出来,鬼就散了。往后,信人如信己,待媳如待女,自然夜安枕。”
婆媳相携而去,背影依偎。
六、 五鬼现形
这五桩奇事,传遍济南。知府闻之,疑是妖人,命捕头暗查。捕头姓邢,老辣,扮作病患来诊。
坐摊前,不说病,只问:“先生,你说世上有鬼么?”
郎中笑:“有,也无。”
“此话怎讲?”
“说无,是因鬼非外物,是人心所化。说有,是因人心化鬼,能让人见幻象,生妄念,行恶事,与真鬼无异。”郎中直视他,“比如捕头你,心里就有只鬼。”
邢捕头一惊:“我有什么鬼?”
“疑鬼。”郎中道,“你疑我是妖人,来查我。可你办案三十年,冤过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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