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十税
赵国边城,巨贾白圭新筑“济民仓”,开廪放粮,观者如堵。白圭登台朗声道:“吾欲行二十税一之法,岁取民产二十分之一,以代今之十一税。民可减半负,岂不善哉?”
百姓欢呼雷动。忽闻人丛中一声冷笑:“子之道,貉道也。”
众人惊顾,见一白衣人倚柱而立,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正把玩着一束黍穗。
白圭蹙眉:“足下何人?敢讥善政?”
“过路客,闻‘貉道’而行。”白衣人扬了扬黍穗,“敢问先生:万室之国,一人为陶,可乎?”
白圭一怔:“不可,器不足用。”
“是矣。”白衣人踱至台前,“北地貉国,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今先生居中原,欲去人伦,无君子,可乎?”
百姓哗然。白圭面红:“吾但减税,何曾去人伦?”
白衣人环视众民:“城郭谁守?宫室谁修?宗庙谁祭?百官谁养?若行二十税一,税薄用匮,则城垣颓,宗庙废,官廪空,礼乐崩。此非去人伦、无君子而何?”
有老者颤声:“然十一税重,民不堪负…”
“税有轻重,道有本末。”白衣人正色,“欲轻于尧舜之道者,是大貉小貉;欲重于尧舜之道者,是大桀小桀。尧舜什一税,中正之道。今赵行十一税,本是尧舜法,何言重?”
白圭怒:“十一税积弊百年,胥吏盘剥,实收常逾二三,吾故欲革之!”
“弊在胥吏,非法也。”白衣人直视白圭,“先生不行清吏治、去中饱,但欲削正税,是舍本逐末。譬如屋漏,不补瓦而拆梁,屋岂能不塌?”
百姓窃语纷纷。白圭气结,拂袖而去。
一、 陶工谳
是夜,白圭私宅。白衣人叩门而入,见白圭正对账册叹息,揖道:“日间唐突,特来谢罪。”
白圭冷笑:“足下是来讥我,非来谢罪。”
“非也,是来论道。”白衣人自取茶饮,“先生欲行二十税一,可是慕上古轻税?”
“正是!昔尧舜之时…”
“尧舜行什一税。”白衣人截道,“《禹贡》有载,先生岂不知?”
白圭语塞。白衣人续道:“先生但知貉国二十税一,可知貉国无城郭宫室,无百官有司?今赵国邯郸城高池深,百官俸禄,军卒粮饷,皆赖赋税。若行二十税一,军饷何出?官俸何来?城垣何修?此非爱民,是祸国。”
白圭掷册:“然今十一税,层层加码,民苦久矣!”
“是故当革弊,非法。”白衣人正色,“譬如陶器,万人之国需百陶工。今陶工怠惰,器皿粗劣,先生不惩怠工,反减陶工至一人,是器将尽毁也。”
忽有家仆急报:城西陶坊工匠闹事,因税吏强征陶器抵税,坊主不支,欲闭坊。
白圭与白衣人赶至,见陶坊前,税吏正驱车强拉陶器,工匠阻道,哭声震天。坊主跪地哀告:“老爷,今年已征三次,再征,坊将垮矣!”
税吏挥鞭:“十一税乃国法,敢抗者拘!”
白衣人上前,问税吏:“十一税,是征十一。今岁已征三次,是征三十三,此何法?”
税吏横目:“汝何人?敢管官事!”
“过路客,知法之人。”白衣人取账簿,“赵国律:岁征十一,分夏秋两季。今春征一次,夏征二次,是何道理?”
税吏语塞。白衣人转向众工匠:“尔等可知,十一税本尧舜中正之法?今弊在胥吏横征,非法之过。若行二十税一,税更薄,胥吏为补亏空,必加倍盘剥。届时尔等将纳三十税一乎?四十税一乎?”
工匠皆愣。白衣人朗声道:“税如陶器,法如陶工。工良则器美,工劣则器毁。今不惩劣工,但毁良法,是自绝生路!”
白圭恍然,上前斥税吏:“本商已查明,尔等私加赋税,中饱私囊。今当报官严惩!”
税吏惶退。白衣人谓众工匠:“法本良法,弊在歪嘴和尚念歪经。汝等当求清吏治、惩贪墨,莫求削正法、毁根基。”
众工匠拜服。白圭长揖:“圭受教矣!险些行貉道,罪甚。”
二、 貉国喻
三日后,白圭邀白衣人赴宴,席间请教:“先生日间言‘大貉小貉’,愿闻其详。”
白衣人问:“先生可曾去北地貉国?”
“曾行商至貉,其地苦寒,五谷惟黍,无城无庙,毡帐为居。”
“是矣。”白衣人斟酒,“貉国无百官,无军旅,无祭祀,二十税一足矣。然中原有百官需养,有军旅需饷,有城郭需修,有宗庙需祭。若行二十税一,如陶工只一人,器用必匮。器匮,则国危。”
座中有年轻商人起问:“然税重民疲,奈何?”
“当问:是税重,还是弊重?”白衣人正色,“譬如十一税,本当十取一。今胥吏贪墨,十取二三,是弊非税。若不清弊,但削税至二十取一,胥吏必十取四五。民负反重!”
白圭击案:“是了!吾昔在貉国,税虽轻,然无官吏盘剥,实得轻负。今赵国之弊,在胥吏,非法也。”
“然也。”白衣人颔首,“今之议税者,多如先生,见弊不思革弊,但欲变法。殊不知法愈改,弊愈深。尧舜什一税,行数百年而民不怨,因其时吏治清明。今不效尧舜之吏治,但改尧舜之税法,是缘木求鱼。”
忽有门客报:有儒生聚于市,倡言“行貉道,二十税一,天下可治”。
白衣人与白圭赶至,见一书生高论:“尧舜之道,贵在轻徭薄赋!今当行二十税一,与民休息!”
白衣人上前问:“敢问足下,尧舜行何税?”
书生傲然:“尧舜仁政,当是三十税一!”
“《禹贡》载:‘咸则三壤,成赋中邦。’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足下读何经典,言尧舜三十税一?”
书生语塞。白衣人扬声道:“欲轻于尧舜之道者,是大貉小貉;欲重于尧舜之道者,是大桀小桀。今十一税本是尧舜中道,尔等不知尧舜,但慕貉国,是欲使中国化为貉邦,可乎?”
众儒生哗然。白衣人续道:“无城郭,尔等露宿否?无宫室,君王野处否?无宗庙,先祖不祭否?无百官,谁治郡县?无军旅,谁御外侮?二十税一,是自毁长城!”
百姓中有老兵泣:“是了!若无军饷,谁守边关?”
有士人叹:“若无官俸,谁治讼狱?”
白衣人指书生:“尔等但知税轻,不知国用。是坐而论道,不知柴米。尧舜之道,在什一税,更在吏治清明。今不学尧舜之吏治,但倡貉国之税制,是欺世盗名!”
书生掩面而走。白圭叹:“非先生明辨,圭几为书生所误。”
三、 桀税谳
越一月,邯郸有酷吏新上任,欲行“量亩加税”,将十一税增至十税二。民情汹汹,聚于衙前。
白衣人闻讯,谓白圭:“前有倡轻税者,欲为大貉小貉;今有行重税者,是为大桀小桀。先生巨贾,当为民言。”
白圭蹙眉:“圭商贾,岂敢干政?”
“商贾亦民。”白衣人正色,“桀纣重税,鹿台钜桥,终至国亡。今吏欲效桀,民将涂炭。先生忍见乎?”
白圭奋然:“愿从先生往。”
至衙前,见酷吏高坐,正命胥吏鞭笞抗税老农。白衣人排众而出:“且住!”
酷吏斜睨:“汝又敢扰公事?”
“非扰,是论法。”白衣人昂首,“赵国律,田赋什一。今大人欲征十二,是何律法?”
酷吏拍案:“边关紧急,加税助饷,国事所需!”
“国事所需,当明法度,咨百姓。”白衣人环视民众,“桀纣之时,亦言‘国事所需’。然重税虐民,终至国亡。今大人欲为大桀小桀乎?”
众民鼓噪。酷吏怒:“狂徒谤政,拿下!”
衙役欲上,白衣人木剑一横:“且慢!大人可知,什一税乃尧舜中道?轻于此为大貉,重于此为大桀。今大人加税,是自比桀纣。他日民变,大人可担得起?”
酷吏汗出,强道:“本官为国理财…”
“理财非榨民。”白衣人厉声道,“《禹贡》定赋,分上中下三等,因地制赋。今大人不察地力,一概加征,是坏古制,虐生民。尧舜有知,当泣于九泉!”
白圭率众商贾拜:“请大人守什一税,莫为桀纣之行!”
百姓齐跪:“请大人守法!”
酷吏色变,知众怒难犯,只得暂罢加税。
是夜,白衣人谓白圭:“今日阻加税,只解一时。若欲长治,当清吏治,明法度,使什一税实收,不横征,不滥加。”
白圭叹:“谈何容易!”
“是不易,然不可不为。”白衣人望向窗外,“昔大禹治水,疏而不堵。今赋税如川,当疏其淤塞,通其壅滞。若但求轻税如貉,或苛税如桀,皆自取灭亡。”
遂与白圭定“税政三议”:一议胥吏考成,禁横征;二议量地定赋,禁滥加;三议民赋公示,禁暗箱。白圭联名百商上呈,赵王纳之,邯郸税政稍清。
四、 中道碑
三年后,白圭行商过邯郸,见市井新立一碑,题“中道碑”,刻孟子与白圭问对全文。碑阴附记:
“白圭问二十税一,孟子曰貉道也。
今邯郸税吏,有欲行二十税一者,是为大貉;
有欲行十税二者,是为大桀。
尧舜什一,中正之道。
吾等商民,当守中道,
革弊政,惩贪墨,
使什一税实至实归,
既不效貉,亦不效桀。
立碑为记,
以警后人。”
白圭抚碑泪下:“此先生之功也。”
忽有童子问:“老丈,何为中道?”
白圭指碑:“税如饮食,太少则饥,太多则胀。什一税,不饥不胀,是中道。”
“然有吏多征,奈何?”
“故需清吏治,如饮食需净器皿。器不净,珍馐亦毒。”
童子恍然。时有儒生过,见碑哂:“什一税岂是尧舜道?当行三十税一!”
白衣人忽现碑侧,笑问:“足下欲行三十税一,是效何国?”
儒生傲然:“效尧舜!”
“《禹贡》《周礼》皆载什一,足下读何经?”
“这…孟子曰,民为重…”
“孟子亦曰,欲轻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白衣人截道,“足下欲为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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