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瓷碗放置时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闭目诵经的秦夫人睁开眼。
樊孟娘往回收的指尖微微一颤——她又做错了。
只是秦夫人并未像从前般厉声斥责,反和颜悦色地唤她到跟前:“上午张姨娘寻你做什么?”
人叫秦夫人的亲信带走,发生什么她当然一清二楚。
樊孟娘装糊涂:“说了些胡话,儿媳听不懂。”
“病中人说的话,听不懂也好。”秦夫人握住她的手,“倒是你。瞧瞧,予成去后,你人都消瘦憔悴许多,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哀毁伤己。”
樊孟娘一顿。
她身体康健得很。
这几年樊孟娘确实辛苦,谢予成的离世于她而言更像是卸下重任,不必在病榻前忙碌,气色都比从前好上许多,哪里似秦夫人说的形销骨立一般?
樊孟娘从不是蠢人,自然明白秦夫人言下之意。
也隐隐验证了她的推测。
若说张姨娘向她透露辛秘之前,樊孟娘尚有余地,即便抵死不从,至多叫婆母打发给哪个鳏夫,而今得知谢家的秘密,她若不肯依秦夫人所言办事,恐怕一辈子困死谢家老宅,甚至因丧夫哀毁“英年早逝”。
只是樊孟娘想得更深。
整个谢家都在秦夫人掌控下,张姨娘从来仰仗秦夫人鼻息,她如何能瞒过秦夫人,至樊孟娘处求她“放过”谢予安?
或许一开始,秦夫人便想借此威胁她。
小门小户的出身,得知此等辛秘,吓都要吓死了,哪里敢生出别的心思?只恨不得牢牢抓住婆母递来的救命稻草,攀附以寻求庇佑。
心思百转千回,不过几息。
她得害怕。
秦夫人想看见她畏惧。
樊孟娘睫羽颤抖,渐渐带动这副身躯战栗不止,实在是毫无体面,顿失从容。
向来严格教养的秦夫人这会儿依旧不曾出言训斥。
她淡声令樊孟娘为其斟茶。
樊孟娘颤手提壶,险些溅出茶汤,赶忙深吸几口气,指尖才堪堪稳住,摇晃的茶液擦着杯沿落入,幸而没有飞溅出去。
她双手奉茶,秦夫人未接。
直待杯中茶汤的水面平静无波澜,她才接过杯盏,并不着急用茶:“说说吧。”
说什么?
樊孟娘垂着眼:“一切凭母亲做主。”
秦夫人笑了:“这事我做不得主,还要看你用不用心才是。”
樊孟娘磕磕绊绊地说:“儿媳但凭母亲驱使。”
秦夫人遂令她入内室取一巴掌大的锦盒。
盒中放着一只寸余长的小瓷瓶。
瓶身沁润透亮,隐约可见其中深色的药丸。
“此药助孕,只是用多了伤身。”秦夫人令樊孟娘收好瓷瓶,“瓶中一共三粒,若用尽而无孕,则说明服药者命中无子,且歇了求嗣的心思。”
“儿媳斗胆问一句。”樊孟娘握紧瓷瓶,“这药,谁服?”
秦夫人本垂首浅酌茶汤,闻言眼皮微掀,望向樊孟娘的目光颇为戏谑,她放下茶碗含笑道:“男女皆可。”
屏退在外的兰魄等得焦急。
她听见动静迎上去,但见夫人神色淡然不似来时忐忑,心中也稍定。
主仆二人归去,及至左右无人,樊孟娘方开口:“太夫人令我赴京师照料二公子,兰魄,你可愿与我同往?”
兰魄一吓:“怎么……”
夫人尚在夫孝,照太夫人礼教森严,那是连门都不该出,如何又使她远赴京城?
兰魄隐隐意识到什么,不敢说话。
“你若想留下,我会向太夫人讨恩,许你扫洗看顾咱们居所也罢,保你暂时安稳无虞。当年咱们签的活契,我离去前,将契书交给你,待期满你自行离去。这老宅死气沉沉,不待也罢。”
兰魄尚在惊惧中,闻听此言脱口而出:“夫人不回来吗?”
她话刚出口立刻收声,并小心打量周围。
樊孟娘笑道:“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不过以防万一。”
兰魄意识到夫人确实有去后不回的打算。
她幼时失怙无恃,伶仃长到十岁,被舅舅几两碎银卖掉,因笨拙瘦弱,成了人牙人手里的赔钱货。
兰魄永远记得,那日她因犯小错被痛打一顿,缩在角落里默默哭泣时,偏有一道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夫人……”兰魄眼眶微酸,“兰魄一介孤女,幸得夫人垂爱得安身之所,若离夫人,兰魄早不知魂归何处。若夫人不嫌,我愿效犬马之劳,躬身侍奉夫人左右,此诺终生不背。”
樊孟娘望向兰魄。
这双含泪的眸子里瞧见自己的身影,早已枯槁的心肠在算计利益,盘算日后的间隙里微微一烫。
樊孟娘确实不打算回来。
当她仰头环顾,郁郁葱葱的老树枝桠纵横,似一张密密麻麻的罗网,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她的头顶。
真是受够了。
樊孟娘要接近谢予安,不是为了生一个记在谢予成名下的孩子,而是让他谢予安、让谢家独存的麒麟子,彻底离不开自己。
替她与秦夫人分庭抗礼。
反正,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秋意渐浓。
车马紧赶着南下倒似与这无情秋霜争一点儿绿茵生色。
樊孟娘此行简便,除兰魄与赶车车夫外,只一位秦夫人派来的老嬷,赶路的盘缠交到她手中,估摸还有看管督促樊孟娘的职责。
今日秋雨绵绵,凉得渗骨。
樊孟娘叫这冷风刺的不住咳嗽,老嬷却早已越过她,令车夫套马,想来是要冒雨赶路。
瞥见樊孟娘怏怏而立,老嬷横眉嚷道:“真是娇贵!出了老家,您倒是矫情,拿起夫人的架子来。”
接着又是催着赶路的车轱辘话。
将至京郊,愈发急不可耐。
兰魄忿忿欲上前,被樊孟娘拦住,她抑住喉头痒意:“随她去。”
然而这场雨好似天公警示,有意拦她们的去路,因这一行人执意不听,才进半个时辰,果遭了横祸。
雨声噼啪。
待听清前头打杀声,刀光剑影都快要冲到她们面前。
车夫调转马头要躲,那头有人挥着大刀策马追来,马蹄声鼓点似的奔急,樊孟娘急急掀开车帘欲向这些杀红眼的凶匪高声表明身份,争得一线生机,却被老嬷一把拽回车内,不待樊孟娘推开,又叫老嬷劈头盖脸罩上一顶帷帽。
“夫人寡居,不可直颜面见外人!”
樊孟娘气极!
再不交涉,待人家追上来,命都要没了,还管这些?
现在没空和老贼婆掰扯,樊孟娘扣住帷帽,探出头正要出声,染血的刀锋擦着帷帽边缘挥过,血腥味扑鼻而来。
风撩起帷帽一角。
樊孟娘看到因血温天寒,刀身蔓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并不雪亮,阴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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