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入库那天,陈穗起得比收割那天还早。
天没亮她就站在库房门口了,看着文吏指挥人手把脱好粒的麦子一袋一袋搬进去。麻袋鼓鼓囊囊的,堆了一层又一层。她站在门口数——不是数袋子,是看那些袋子排满空荡的库房架子和地面,一点一点地把整个空间填满。
"这边靠墙码齐。"文吏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出来,"麦粒还带温呢,别堆太密,会捂。通风!通风留出来!"
陈穗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笑了一下。一年前这人在库房前面端着手跟她说"规矩就是规矩",现在蹲在粮袋中间指挥码放的样子,倒像个操心的老农。灰袍军医站在库房另一边,在帮文吏清点袋数,嘴里的数字念得比念药方还认真。
木棍老兵从库房门口探头进来扫了一眼,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陈穗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库房外面的台阶上,一条好腿撑着地面,另一条木棍支着,面前摊着半张麻布,麻布上放了几把新麦粒,他正一粒一粒地数。
"数什么呢?"
老兵抬头看她:"我数一斗能有多少粒。回头好算账。"
陈穗蹲下来跟他一起数:"一斗大约两万八千粒左右。"
老兵愣了一下:"两万八?你怎么知道的?"
陈穗张了张嘴,把"系统算的"咽回去了:"……以前读过。"
老兵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那把麦粒拢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陈医官,饭堂煮了新麦粥。军医一大早去磨的。"
新麦粥确实香。陈穗端了一碗坐在饭堂角落里慢慢喝,米粒还没煮得太烂,咬在嘴里有嚼劲,一股清甜的麦香味从碗沿升起来。她喝了两口,旁边的残兵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批粮食能撑多久、明年能不能再扩一百亩、要不要在营地东面再开一块地。她听着这些讨论,低头继续喝粥。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营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日常的巡逻马不一样——马蹄落地的节奏快得多,像急着赶路的人连口气都不肯多喘。陈穗放下粥碗站起来的时候,木棍老兵已经拄着木棍出去了。
一匹驿马停在主帐外面。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显然跑了长途。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用油布裹着,双手递给了主帐门口的亲卫。那卷帛书比寻常的军报厚,封口处压了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陈穗离得远看不清上面什么字,但她认得那个颜色。那是宫里常用的印泥色。
霍去病从主帐里走出来接过帛书的时候,陈穗正从饭堂门口往外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陈穗捕捉到了。他拆开火漆读了那卷帛书,读完后把帛书合上捏在手里,站在帐门口没动。
陈穗从饭堂走出来,穿过空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把帛书卷好放进了怀里。
"什么事?"陈穗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路过的亲卫看了她一眼但没拦。霍去病低头看着她,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长安来的。"他说,"天子召我回京述职。"
陈穗心里沉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他在河西了,虽然出征的时候也会有几个月不在,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回长安述职不一样,那是朝堂的事、规矩的事、她插不上手的事。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霍去病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陈穗,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麦田上,又从麦田移回她脸上。那卷帛书他攥在手里,像在掂量什么。"诏书最后添了一句话——‘携河西屯田主事者同往。’"
陈穗愣了一下:"……我?"
"你写的方略被朝廷收录了。天子要当面听你讲。"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的,但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面缓了半拍,"你可以不去。"
陈穗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我替你把方略带去就行。"霍去病说,"你留在河西。方略我已经熟记了,天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手上——她今天没戴手套,两只手交叉攥着粥碗的边沿。他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给她留一个安静的退路。但陈穗已经把粥碗放到旁边的地上了。
"我去。"
霍去病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我写的方略我自己讲。"陈穗迎着他的目光,"讲不清楚的时候——"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上了后半句,"你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丁点弧度。他偏开了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排整整齐齐的粮袋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明天启程。"
他转身往主帐里走。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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