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的时候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陈穗正准备收工。她蹲在水车边上把最后一段渠口的挡板卡紧，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西面的天——一层黑云正沿着祁连山脊线翻上来。她没有见过河西的云长成那个样子，压得极低，像一堵移动的城墙直直地朝营地方向推过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收工回不回得去，而是下意识地转身看了麦田的方向。才刚抽穗的麦秆还脆，扛不住暴雨的冲刷。
“水车关停！”她朝营地那边喊了一声，自己也拔腿往工具棚跑。她跑到棚里抓了两卷防雨布扛在肩上往麦田冲的时候，余光扫到主帐那边也冲出来一个人——霍去病从帐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防雨布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捆麻绳。他比她早到了麦田一步，站在北面那块地势最低的田埂上，正在把防雨布展开。
“你盖北面！”她冲他喊，“我带人去堵南面那条沟！”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往南跑了。南面的排水沟去年挖过，但春雨少，她还没来得及加固沟边的土埂。暴雨一冲，水会倒灌进地里。她跑到南面的时候蹲下去用手把被上一次雨水冲松的沟边土埂拍实了，泥土在手指间被压紧，她一边拍一边往前挪，膝盖跪在泥地上压出一道深痕。
雨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从天上泼了一整条河。豆大的雨点砸在麦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几息之内地表的干土就变成了泥浆。陈穗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淌进衣领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继续把沟边松动的土块一处处压实。泥水从指缝里灌出来泡了一手，她没停，换了一只手继续拍。
忙完南面之后她又往中间那片跑了一圈检查防雨布有没有被风掀开——有几处边角的压石被冲移位了，她蹲在泥水里把石头重新压好。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但能听见北面那边有人在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和防雨布被风拍打的闷响。她没有过去看，她知道他在那边。她要做的就是把中间这片守住，等他那边盖完了自然会过来。
雨下了大约半个时辰。
渐渐小了，成了细密的斜丝，然后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阴沉的，但已经能看清整片麦田了。陈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泥水从衣摆上往下滴，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泥，越擦越花，大概把泥水抹了满脸。
她听到身后有踩着泥水走过来的脚步声，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她转过身的时候霍去病正从北面方向走过来，身上也是湿透了的，单衣贴在身上，衣摆上糊了一层泥浆。他手里还攥着防雨布的一角没松开，像是刚从北面那边赶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泥水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雨水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泥浆在衣领口聚成一滩颜色浑浊的湿痕。
“你脸上全是泥。”他说。
陈穗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结果把更多泥水蹭到了脸颊上。她看着他的表情——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笑。他伸手用袖口帮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袖口的布料在她脸颊上慢慢蹭过去，擦掉了一层泥水。擦完一边又换了一边，擦完另一边之后他收回手，袖口上沾了一大片泥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放下来了。
陈穗站在那里等他把手收回去了。雨水还在她头发上往下滴着，她看着他脸上也被雨淋湿了，额发贴在眉骨上方，鬓角有水珠往下淌。“你那边盖完了？”她问。他说：“盖完了。北面全部盖完了，一个角都没漏。”她又问：“中间这片呢？”他说：“中间也没事。”他顿了一下，“我过来之前看过了。”陈穗点了一下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水糊满的手：“那行。走吧，回去换衣服。”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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