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回到府中,沈聿舟坐在案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盒里的一捧枯骨,眼下泛着颓靡的红,拾起旁边搁置的圆珮,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房门被敲响,如意小心进门,“干爹,翻遍残墟,并没找到您要找的金铃铛,不知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私藏了……”
“不用找了,将这东西处置了。”
沈聿舟伸手一扣,锦盒‘啪’地一下合住,激起里面的炭灰,在空中弥散开来。
“这尸骸如何处置?”
“扔了。”
沈聿舟对着玉兔圆珮轻轻哈气,拿着帕子细细擦拭,云淡风轻地答道。
“春枝要怎么处置?”
沈聿舟动作稍顿,略一思索,眉尖轻折,这种干不成事的奴才,他向来不会多留,但处死太简单,还没想好什么法子惩治,“先押着吧。”
“领命。”
如意恭敬地端起锦盒,小心退了出去。
沈聿舟将圆珮贴身放好,环顾四周,她留下的东西不多。纵然确信那尸身不是她,查到线索也轻而易举,只是她执意离开,是当真厌他如此吗?
他踱步走至床前,被褥乱糟糟的,连换下的小衣还丢在床头,沈聿舟拾起,放在指间轻揉,瞥到床前的梨花雕花木匣。
视线一滞,长指挑起角落微翘的花骨朵,一整块落在手心里。
木匣子的缺口,其实他早知道是谢今安弄坏的,每次像是怕被发现她就会慌乱万分,抱住他的手,一口一个喊着‘掌印’,矜娇可爱,他自然十分受用。
她胆小如鼠,好奇心倒是挺重。
触到孔洞,碰到一物,他神色微变,用钥匙打开匣子,最上面塞着一团纸,展开后,是寥寥数字。
娟秀精致的小楷,如她本人一样温柔怯懦。
内容却是,逾矩胆大。
【沈聿舟,我不要你了。
凡此种种,是我一意孤行,与春枝,春桃,初一,十五无关,你予我那四诺,我就一次性全许了。
不许伤春桃,不许伤春枝,不许伤初一,不许伤十五。】
沈聿舟看到内容,一时间抑不住地笑出声来,但细读几遍,指间夹得的纸张边缘起了皱。
她倒是思虑得全,人人都想到了,人人都安排后路,唯独轮到自己,一句‘弃了’就草草结束。
真是个没心肝的。
——
一年后。
江南边临河的茶馆,倚着水榭搭着,黑瓦白墙,木窗半敞,水汽氤氲,门前边的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两三张旧竹椅,桌角磨得温润,屋内弥漫出淡淡的龙井清香,三三两两茶客摇着蒲扇,低声闲谈。
柜前的少女懒散地窝在竹椅里,树影通过窗棂撒到她轻盈的纱裙,像是白宣两三笔晕出的古墨画,意境悠远。
手边是泡好的甜茶,几碟小巧精致的零嘴,伸手就可够到。
谢今安来这里约莫快一年了,想起那日火海里死里逃生仿佛就在昨日,陆钦越靠谱,也不靠谱,她只会卜得未来,却全然听天命,半点不加人力阻挠。
那日,她走进司礼监,迎面就碰到莽撞的小太监,将她帷帽撞歪,一眼便识出她,好在她常来,小太监见怪不怪,没有作声,领着她上了三楼。
那个时候火还没烧起来,她上了三楼,就看见几具尸体,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但丝毫不敢声张躲在角落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听楼下沸腾,高呼起火了。
又是几息,她也嗅到清晰的火烟味,四下寻找陆钦越所说的接应,可门窗紧锁,浓烟四起,在她慌乱之时有人拍了她。
一回头,是十五。
他肩头扛着一个女人,应该是女尸,死去有一阵了。
十五将尸体塞进桌下,在衣裳上擦了擦手,谢今安腰间的令牌被他扯了下来,挂在女尸衣物上。
谢今安瞬间明白,这是要让女尸扮作她,十五是在帮她。
她也立马搜索全身,将身上有的零碎,一股脑儿给了女尸,包括沈聿舟亲手雕琢的玉兔环佩。
一切办妥,火势极大,十五指了指自己肩头,谢今安知道他是要带自己走,也没拘泥小节,乖顺地靠近,被他抱起。
十五临空几步,踩着梁柱,从瓦檐的空隙中钻了出去。
他的轻功极佳,将她护得严实,一路风声阵阵,跑到宫外,正好与前来接应的陆钦越碰上。
十五将她交给陆钦越,眼神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毫不犹豫地转身,几步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谢今安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就来到这诗雨江南。
她伸手摸了块软糕,细细嚼着,歪着头,去听茶客闲谈。
隐隐听见几个字眼。
【九千岁】
不用多想也知他们是在讨论京中之事,她兴致乏乏。
九千岁指谁,不言而喻。
身处江南,谢今安再听到沈聿舟的事情,已是三个月后,魏国公造反被全部问斩,永安侯也被牵扯在内锒铛入狱。
宣府边军多数被俘,好在定北军及时赶去,才将北蛮人赶回去,而后,朝廷以“保全边关将士性命、暂缓战事”为由,对外宣布“割让北境几座城池给北蛮,换回被俘军人”。
魏国公倒台,九边重镇落入沈聿舟之手,他成了百姓口中的‘九千岁’。
他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割出去的那些城池,也陆续收回,听闻前些天与北蛮签了停战协议,堵住朝野上下悠悠众口。
满朝文武虽对他非议不断,却因他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无人敢轻易招惹。
谢今安听着茶客们唠,自己悠哉地品口茶,喃喃出三个字,“死太监……”
许是茶客里有耳尖的,立马扭头看来,“老板娘,不敢乱议,小心惹祸上身。”
谢今安轻笑反驳:“就没有人敢说他的一句不是吗?”
“倒是有一个人。”
“谁?”谢今安来了兴趣,起身提起热水,慢慢靠近,为几位茶客添茶加水。
“朝堂上只有陶将军敢呛那位,而且那位竟然没一句反驳。听闻……”
一位年纪稍长的茶客吐出果壳,故作神秘状,谢今安微不可查欠身靠近,
“听闻还打过那位九千岁……”
谢今安跟着大伙唏嘘,经营茶馆一年,她见惯形形色色的人,身上那点含羞怯懦,早就荡然无存,甚至能混在茶客堆里,与他们长谈,无半分拘谨。
陶牧川也是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
“那将军不会被报复吗?”一位年轻的茶客询问。
“没有,九千岁可能也忌惮将军手中兵权,不敢翻脸。”
“你快继续说说,侍郎给那位塞女儿的事……”角落里的茶客倒了杯,用肩头碰了一下诉说八卦的茶客。
应是刚才因为谢今安打断他们闲谈,这人想要续上刚才的话题。
“塞女儿?那人不是个太监吗?”
谢今安未察觉到说出口的话,在外人听来,夹杂着丝丝酸意。
“小娘子,瞧您说的,有权有势的主儿,别说是太监,就算是女人,都有人上赶着投其所好送人。”
他说的对,谢今安说不来心中是什么感觉,除去酒酿圆子的事,沈聿舟待她不错,听到身边有别的女人,她一时间没有自个想的那般平静,只能干笑两声,蒙混过关,“你继续说。”
“那小姑娘听闻长得跟天仙一样。”
“有老板娘好看?”
茶客多看了几眼谢今安,从容大方,特别是异于常人的白色眼瞳,眉心红痣点缀,光是瞧着,就跟庙里供奉的仙女一样。
“别拿我个小寡妇打趣……”
来江南后,谢今安一直以寡妇自居,省去很多麻烦。
“可能跟老板娘长得像吧。”
那人哈哈大笑,这小茶馆多少人是为了看眼老板娘而来,只是碍于她手底下的打手,没人敢非议。
“小二,去给这桌上壶上好的龙井!整好的松雪糕也上两盘。”谢今安对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回头对大家说,“我请大家吃,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
“听闻那位九千岁长相极佳,容貌就连女子都自愧不如。”一位女茶客忽然插嘴补充道,“要是可以,真想见一见。”
“你那脑袋够掉?”
“老板娘,要是有机会,你想看一眼不?”
女茶客被人调侃,面上挂不住,拉着谢今安结派。
谢今安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虽然已经见过百次千次,但还是顺着女茶客的话说:“自然想见见,娇俏的郎君,谁会不喜呢?”
“就是!”
“后来怎么样?你们别插话,等他说完!”
角落那位屡次三番听故事被打断,起了恼意,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
众人哈哈一笑,没人在意,怂恿那人继续往下讲。
“后来那位说侍郎羞辱他,要给他定罪,但看见侍郎女儿立马变了卦。”
“将人收进府里了?”
“那倒没有。”
谢今安竟下意识舒了口气,听闻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扭头看去。
男人逆在光里,隐约见得是一身浅青色衣袍,与她身上轻薄的青色披肩,色泽倒有几分相像。
“郎君,要喝什么?”
谢今安直起身子,披肩薄纱松松垮垮地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抹瓷白无瑕肌肤,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被葱白细指拢上,遮了个严严实实。
“苦茶。”
“苦丁如何?”
“可以。”
“小二,来壶苦丁。”
谢今安装作不识,心脏却在胸腔砰砰直跳,面容上却无半点波澜,熟练地吩咐小厮上好茶,也没再去看那桌,倒是跟前这几个茶客,纷纷看向隔壁茶桌。
她曲指轻叩桌案,几人注意力又集中过来,“继续讲,后来怎么样?”
“想知道为何不问问本人?”
邻桌传来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在说一样平常之事。
“小哥,你真是会开玩笑,先不论那位九千岁是不是我们寻常人能见到的,就咱们这小地方,距京都十万八千里,日夜兼程半个月都不一定赶到。”
“是啊。”
谢今安附和一声,眼睛弯出月牙,瞥向熟悉的面容时,还是心头一颤,快速移开视线,整了整衣裙,
“你们聊,有事叫我。”
她徐步回到柜前,窝回竹椅里,隔着红漆桃木柜,都能感受到一束滚烫的视线。
“小娘子怎么不聊了?”
“乏了,歇会。”
谢今安柔声回道,她经常犯困,一年四季都喜欢安静躺在软椅上,多站一会,都会感到累。
熟客都知她身子骨弱,就没再强求。
本该到她小憩的时候,奈何那道视线太过炽烈,谢今安没有多少困意,早已知晓,若沈聿舟执意要找,她躲不了多久,起初还日日担心他会来找她,时间久了,她慢慢生出怕被他忘了的心思,旋即又与心中下毒的芥蒂天人交战。
再后来,她开始觉得江南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也不错,有邻居家的大婶给她说过亲,自然是样样入不了眼。
现如今,他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那些按下的心思全部被激起,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外头飘起了雨,那桌热闹的茶客纷纷起身,往外走。
临走时,那位稍长的茶客轻叩一下柜台,谢今安直起身子,“怎么了?”
茶客偷偷指了指背后的青衣男子,压低声音:“掌柜的,你得小心点,那人一直盯着你看。”
谢今安点点头,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眸光瞄向门外忙碌的精壮小厮,示意她有打手,并不害怕。
其实能不能打过沈聿舟,她心中也没底。
天色渐暗,沈聿舟品着苦茶,没见要走的意思。
谢今安冲伙计使了个眼色,对方瞬间了然,走到他身边,“公子,我们要打烊了。”
沈聿舟则是抬起眸,望向柜边的谢今安。
谢今安自知躲不住,大大方方从柜后出来,细细打量着他。
一年不见,沈聿舟消瘦许多,清隽的骨相更加突显,乌发如瀑,大半发丝被一个细巧的发簪松松束在脑后,只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衬得那张脸清绝如玉。
他眉眼微抬,平静地与谢今安对视,浓墨色的眸底蒙着化不开的雾,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谢今安不想和他相认,挂上一副得体的笑意,开口赶人:“时间不早了,郎君要是想喝茶,明日再来。”
沈聿舟唇色浅淡,微微翕动,半晌,才道了声“好”。
放下银钱,起身往外走,没有多做停留。
谢今安目送那道身影融进夜色里,衣袍瞬间被雨水濡湿,她眸色微敛,瞥了眼柜上的竹叶伞,心一横,转身上了楼。
——
进入盛夏,江南气候闷热,富贵人家会置冰解暑,但谢今安就经营一家小茶馆,要不是临走时羡瑜给她带足银钱,怕是现在都吃不起饭。
所以为了解暑,她开着半扇窗,搬着竹椅睡在床榻边,时不时能吹来几缕清风,能纾解身上燥意。
沈聿舟突然到来,注定她平淡的日子要被打破。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午时,顶着眼下青黑,慢悠悠地下了楼。
一眼就看见昨日位置上的沈聿舟,心情更不悦了。
她径直穿过茶堂,眼神都没多分他,打算寻个惬意的地方补觉。
正往外走,茶馆的熟客见状,忍不住打趣:“小娘子,又去枕月楼寻快活?”
“要你多嘴。”
她的确是要去枕月楼,在江南她认识了个弹琵琶的花魁,唤作灵玉姑娘,她常来喝茶,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灵玉作为枕月楼的头牌,吃穿用度都是极佳,她那屋中冬暖夏凉,所以谢今安常常去她那避暑。
谢今安小心偷瞄了眼桌前的沈聿舟,察觉他面色不改,抱着伞,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
灵玉房中果然凉飕飕的,见谢今安来,她放下琵琶,去收拾床榻。
“又来我这避暑?”
“昨个没睡好,想来你这讨清闲。”
谢今安熟练地躺在灵玉的床榻上,床边放置着冰块,凉意沁人。
“好好好,你且先睡着。”
灵玉拿着团扇,浅浅给她扇着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