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入秋总比山下早。
乌彭山枫叶红遍,盛风眠背着钟旭沿山野小路朝山腰上的宗门去。
千年前,此山香雾萦绕,往来仙客不断,千阶玉台灵光奕奕,坠在凡尘。
现在脚下玉台没了灵力供养,早已化作路边裂石爬满青苔,仙客是没有的,倒是灰蚱蜢抱草啃得正欢。
“虫虫虫!”
修士眼尖,钟旭望见腿边蹭着的草里趴着小虫,吓得忙收腿,又踹盛风眠。
“背高点,再高点。”
被她踹得没脾气,盛风眠依言把她背得更高。
“你不必非要陪我。”
钟旭默默趴在他肩头,半句话也不答。
他是让她先回师父那去,可她实在不放心。
归元宗凋敝成如今这样,他见了多半伤心,有她在身边陪着,多少不会太难过。
黑黄蜜蜂飞扑而来,她大惊失色,不知又蹬了盛风眠多少脚,后者无奈放她下来。
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臂皮肤上起的寒粟,作势要哭:“我真的怕。”
“没让你自己走。”
他认命抱起她,让她面朝自己,托小孩似地托住她。
“可否?”
下巴搁他肩上,钟旭挪腿藏他外袍下,环住他腰。
宽大衣摆轻轻搭在钟旭后背,她再听不见虫子震翅,趴在他怀里,有护体灵光,也不必担忧它们近身。
“我会不会很麻烦?”她歪头问他,“我想听实话。”
不让他施避虫诀,怕扰得虫子满天飞,又嫌弃驱虫香袋味太冲,还不愿自己先回,横竖都不肯,硬要他开路。
“不会。”他偏头看路,“何来麻烦一说。”
钟旭满意,赏身后追来的白汤圆几颗灵石吃。
趁它低头啃灵石,她偷偷在盛风眠脸上印了个吻。
他笑着说胡闹,却把另一边脸转过来。钟旭知他意思,偏不如他所愿,仰头说天气不错,不如晒晒太阳。
她弯着的眼睛染上朝阳碎金,盛风眠也不觉跟着唇畔弯起。
“你和千秋性子很像。”
红枫摇动,像鲜血蠕动吞噬整座山头。
他所说的千秋,是归元宗短命的第四任掌门千秋子,也是盛风眠原本的继承人。
自戕于他飞升陨落后。
前世钟旭有听他提过,可没有今日这么多。
千秋子于他亦师亦友,为人勤奋负责,与同门关系很好。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困境,能让极具责任心的人,抛下一切毅然赴死。
颓圮玉石忽起变化。风沙石化的台阶慢慢合拢,倒塌的楼阁重新伫立,仙光葳蕤,红枫粲然如鸽血。
半人高的草丛消散,化作香草仙花,吞蕾吐芯,争奇斗艳。
清风起,盛风眠白袍猎猎,路边突现不少与他穿着一致的人影。
再定眼,那些人影便凝实了。
“仙尊!”
“仙尊回来了!”
“快去通知大师兄。”
弟子们嘻嘻哈哈不见惧意,钟旭不太自在,从盛风眠怀里跳了下来,他伸手捞她,她便回牵住他的手。
这是幻象,也是真实。
盛风眠牵着她,一步一步朝上走。
玉门前,清雅公子仗剑,促狭笑道:“闭关回来了?今天可没你饭吃……真走?诶!回来回来……”
他朝下追来,盛风眠向他伸手,眼睁睁看他穿过,再消散无形。
钟旭不语,只是抓他更紧。
归元宗当年盛况空前,化神期长老五人,大乘期更是数不胜数,千秋子修为仅次于盛风眠下,几近半步飞升。
晨练的弟子有数千人。
白衣弟子服落在习武台上,如芊芊飞雪,美不胜收。
这样大宗,竟能在盛风眠身死后极速落败,任谁也想象不到。
钟旭曾问过他原因,他只叹息却闭口不谈,或许今日她能亲眼得见。
她呼吸加快,怔怔盯着眼前景物变幻,直到宗门上下飘白,耳畔传来弟子放声恸哭。
千秋子捧着早已熄灭的魂灯死死不肯放。
“我要去问清楚。”他平静揪下束额白麻,扔在地上,“我不相信。”
众弟子跪在他脚边,哭得愈发厉害,有几个撑不住甚至晕厥被人抬走。
“就应该我替他护法,”他朝门外走,“什么失败,什么死了,绝无可能!”
他绝尘而去,雪服染上霞光,回来的时候浸透了血。
抱他回来的长老泪流了满面。
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在盛风眠灵柩边再添一座,默默把千秋子放了进去。
千秋子双手覆于前胸,脸色雪白,浑身上下仅有一处致命伤,与他佩剑吻合。
众人哭着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衫,又缝合伤口,让他看着如往日一样谦和温静。
盛风眠放开钟旭,半撑在棺木边,呼吸很重,伸手触碰棺内人,手却穿过他碰到了野草,按在砂石地上。
找不到半句安慰,钟旭垂手站在他身后,听长老哽咽。
“他性子太烈,听不得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言,“罢了罢了,活了这么些年,也腻味,今夜不如我们痛饮一壶,为他们送行。”
当夜,月色正明,五位长老围坐,在酒里下了巨量断魂散。
替千秋子收尸的那位长老笑:“今日我同小千往各个门派走了走,见尽冷暖,已无力澄清。其余弟子皆做遣散,你们若想改投他门,现在就速速离去。”
“什么话。”玉面书生手执玉笛,大笑,“你我相知多年,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速取酒来,一同畅饮!”
其余人无言语,各自斟酒,又纷纷落位。
玉笛声起,有人弹琵琶作和,又有人引颈高歌。
一人敲碗加入他们,余者愤懑。
“就你们有才华,笛子琵琶……吹箫抚琴。”看向空位摆的琴箫,那人晃神。
“这些年风头太盛,你我应有此劫,可惜师弟此生斩妖除魔,唯有这把伏羲琴属于他。”
话毕,她大笑起舞弄剑,直至力竭栽倒在地。
夜已深,淡蓝月亮裹着银红的光,照亮一地残藉。一人跌跌撞撞爬起来,扛起师弟师妹,去了后山。凭空现出五个大坑,他依次将人埋了进去。
饮尽残酒,他伏在盛风眠与千秋子墓前大哭一顿,痛骂他们欺侮土系修士,连酒都不让他喝个痛快。
给其余人立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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