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拉着江睍一路狂奔,终于在寺庙跟前气喘吁吁地放开了江睍的手。
白雪覆盖下的寺庙比叔公嘴里描述的还要破。
青瓦缺了大半,檐角塌下去一角,露出几根朽黑的椽子,像一口没长齐的牙。木门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楣上贴的对联早已褪成灰白,边角被风撕得卷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院墙塌了一处,露出里面的枯井和几株歪斜的柏树,枝桠光秃秃地朝天伸着,像在指什么。
这里与金碧辉煌的南大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睍有些歉意地看向三花。三花不以为意,她也没去过南大寺,只是觉得这尊小破庙倒别有一番风味。
她兴冲冲地推开木门进去。
表里如一。
庙里很暗。正殿里供着一尊看不出年岁的佛像,眉眼被烟熏得模糊。香炉里的灰积得很厚。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光头老和尚背对着门,在擦一张旧案,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田埂上的沟壑,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老和尚说:“来上香的吗?五十一把,一把三根。”
这个价格甚至比南大寺还高出二十来。
江睍点头致意,买了两把香。
香很粗,是土香,点起来有一股呛人的草木味。他分给三花三根,看着她用两只手小心地拢住香,凑到烛火上点燃,那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香头燃起的红点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
殿里的烟漫起来,白蒙蒙地往上爬,把佛像模糊的轮廓也吞了进去。
江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心里的话慢慢涌上来。
他想说的很多——想在明年的省运会上取得好成绩,想进国家队,想参加奥运会,还有想留三花在身边。这个念头,其实很早之前便有了。
但人不能贪心,只能许一个心愿,他想留三花在身边。
他只是想,神要是真的有耳朵,能不能让他和三花,就一直这样下去。
他身旁,三花小小的身子伏得很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慢、极用力——
她想永远呆在人间。想永远陪着江睍。一起生老病死,一起轮回转世。
他俩的愿望从各自的香头青烟里升起来,合二为一。
穿过低矮的寺顶,穿过冻得发白的云层,一直往上,往上,飘进了天堂的入口。
云之门的接待处。
掌管此处的俊美神使正在指挥新一批升天的猫猫狗狗排队转生。
他身旁站着另外两个凶神恶煞的神使,面前匍匐着好几只不愿转世的猫猫狗狗。
为了劝过这些一心等待的主人的猫狗,他说着百年不变的陈词滥调:“我知道你们想要跟主人生生世世,时时刻刻在一起,但如果每只猫猫狗狗都为了等待前世的主人而不去转世,那天堂没几日便猫狗为患了。而人间也没有新的猫狗降生,那些需要你们陪伴的人们要怎么办?你们是世界上最无私的动物,肯定不愿看见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吧?”
“现在都回到队伍里,去投胎,去转世,重新回到人间,也是重新见到主人的机会。”
突然,他的声音停住,莫名地伸出手来,展开手心。一缕极淡的白色烟雾落了下来,正正地落进他的掌心。
他伸手一拈,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这是人间许愿的味道,虔诚,滚烫,带着草木灰和劣质土香的气息。
他轻轻一点,烟雾瞬间凝成一个模糊的字迹。
他读着那愿望,神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终于——让我找到这只私自跑到人间去的三花猫了。”
周围静了一瞬。站在他两侧的神使齐刷刷地抬眼看他。
这两个凶神使便是三花猫和小金毛从云之门跳了下去之后,俊美神使从别的部门招募来的。
招募要求只有一个,长得够凶!最好站在那就能震慑住这群猫猫狗狗,让他们不敢偷偷跳下云之门。
千挑万选的两个凶神使转职到了云之门接待处,他们没见过那猫那狗,只听过一个模糊的传闻:听说,俊美神使在那猫那狗下到人间后便精神错乱了,逮着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只极其可恶的三花猫和一只狗腿子金毛。
凶神使见俊神使激动万分的样子,忙双双抱拳:“恭喜啦!得偿所愿!”
神使没有立刻答。他望着那扇长着宠物尖尖耳朵的云之门,缓缓开口:“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如今正在人间的寺庙里,许愿永留人间呢,我跟西天佛家那边可是有关系的,这不消息便传过来了。”
他顿了一顿,掰着手指数日子:“这里的差事我都移交给你们。我现在就去天堂办事处打个报告,上面通过后立马下去抓那两个小崽子回来。”
凶神使们应声领命,俊神使飘飘然的走了。
云之门前的两支队伍依旧安安静静地往前挪,趴在最前面祈求留在天堂入口等待主人的那群猫猫狗狗,惊羡地往下望。
他们忍不住替下了人间的三花和金毛祈祷,希望他们不被俊神使找到,能陪伴自己的主人多一些时间。
最好是永远。
乡村的破旧寺庙里。
香烛点着的烟终于散了。江睍睁开眼,三花也睁开眼。
他们相互对望,眼神都亮晶晶的,像两泊泛着粼粼水光的湖面。
江睍忍不住笑了,他问:“许什么愿了?这么虔诚?”
三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许喜说在寺庙里许下的愿望说出来佛祖就不会帮忙实现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睍的手臂,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一声“喵”。
江睍吃惊地眼睛瞪大。
这是三花变成人之后第一次发出猫咪的“喵喵”声。
好久没听到了,但他却一点都不怀念。他甚至有些担忧。
他希望三花永远以人的形态留在自己身边。
“走吧,”江睍说,“回家了。”
三花却走到老和尚面前,仰头问他:“师父,这里可以敲钟吗?”
那老和尚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他看了看三花,又看了看江睍,迅速地点了点头,说话的尾音都喜悦地扬了起来:“可以。当然可以。跟老衲来,佛钟在后殿。”
光听这声“老衲”,会让人忍不住以为眼前的人是个在香火鼎盛的寺庙修行的得道高僧。总之,实在难与田野破庙、格格不入的军大衣联系在一起。
江睍内心戒备,他走在前面将三花护在自己的身后。
老和尚停住脚步,眼前是个很有年岁的佛钟,很大,却旧得不成样子。
钟身锈迹斑斑,白雪一半,青苔一半,蜿蜒整个钟壁。
钟身上刻着模糊的字,风一吹,白雪混着铁锈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小片暗红。
它悬在一座低矮的钟架上,槌已经朽了大半,系着一根粗麻绳。
“这钟很灵的,”老和尚眼神暗了暗,“虽然许多年没人敲过了,但还是很灵的。敲响了就会保佑你们新年顺遂,心想事成的。”
他笑着说:“敲吧,敲吧。”
三花钟前站定。江睍走到她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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