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今日常常想起修行四要，法、财、侣、地。
法是先天法，财是阴阳财。侣是清静侣，地是长生地。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唯有“侣”这个字，她想了最久。
她想起黎素真。师兄待她好，好到她自己都觉着有些过了。
但师兄的修行走的是另一条路，踏实、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与她那种“先走再想”的性子不大一样。
她想起若渝、澄怀、悟然……他们待她都好，但她在修行上几乎不曾与他们论过什么。
她又想到了李慕仙。
他入门四年了。
持盈留意过他的进境。
站桩、坐忘、掐诀，他学得都很快，快到若渝私下里感慨了一句：“那小子若是从小练起，怕是咱们这一辈没人压得住他。”
持盈觉得这话大约是对的。
她见过李慕仙练功时的样子，他是先看，再看，想明白了才动。
他学坐忘，第一日便入了定，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但对于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的人来说，已是难得。
他的天赋不在她之下。
但他会在学完之后，悄悄看一眼左婴的反应，再看一眼持盈的反应。
他想要一个确认，确认自己做对了，确认自己不差。
年节那几日，玄极观上下都歇了功课。
左婴放了话，说是正月里不许练功，不许论道，不许翻经书。
若渝问他那做什么，左婴想了想，说：“嗑瓜子，晒太阳，发愣，都行。别闹事便好。”
于是众人便真的歇了。
持盈难得空闲，便将那四个字翻出来慢慢地想。
左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倒是持盈先开口了。
“师父，弟子在想修行四要的事。法、财、侣、地，独侣一字令弟子想了很久，觉着大约是没有的。”
左婴没有立刻接话，喝了一口茶，等着她往下说。
“弟子修行的路上走得太快了。身边的人都在后头，回过头去看，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若是有一个人能与弟子并肩走一段路，会不会有意思一些。”
左婴将茶碗搁在膝上，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倒是贪心。”
持盈偏过头来看他。
“旁人修行一辈子也未必能找到一个人与自己并肩。你才多大，便想要一个能与你论道的人了？”
持盈想了想，觉着大约是师父说的有理。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回廊拐角处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青色的一角，在拐角处顿了一下，便消失了。
持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她想了想，没有追上去。
那天傍晚，李慕仙没有出来吃晚饭。
若渝去敲了他的门，他在里头应了一声，说是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若渝便没有多问，将饭菜搁在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日一早，持盈在井边碰见了他。
李慕仙正在打水。
他弯着腰将木桶从井里提上来，动作很稳，臂力比三年前扎实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师兄”。语气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便提着水桶走了。
持盈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她忽然觉得，他昨日大约是听见了她在石阶上说的那番话。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去了灶房，倒了一碗热茶，端到李慕仙房门前，敲了敲门：“师弟。”
里头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师弟，我给你倒了一碗茶。”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李慕仙站在门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碗茶，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师兄。”语气静如一面无风湖泊。
“昨日你在回廊那边，是不是听到了我与师父说的话？”她问。
李慕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听到了。”
持盈想了想，道：“我那些话，不是针对你的。”
她说的是实话，她当时只是在想修行四要的事，并没有想过谁会听到、谁听了会怎么想。
李慕仙抬起头来看着她：“我也是师兄说的‘身边的人’，弟子入门四年了，师兄觉得弟子在后头吗？”
持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下，“你入门四年，修为进境很快，但论道确实还早。”
李慕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将门关上了。
持盈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但不太确定自己错在哪里。
晚间，她坐在廊下，将这件事与左婴说了。左婴听完，没有立刻评判她的话是对是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那句话，说得不算错。但他听了心里不舒服，也是真的。”
“你若是想让一个人舒服，便不能说真话。可你若是不说真话，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
持盈将左婴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第二天清早便起来站桩。
她站在偏殿后面的空地上，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她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匀，炁在经脉中缓缓地走着。
过了没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了。
“师兄。”
持盈没有收势，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嗯。”
李慕仙站在那里，他站在几步之外，身量比三年前拔高了许多，已和持盈一般高了。
“弟子昨日想了一夜，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师兄。”他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
“你且说。”
“修行四要里的‘侣’字——师姐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侣？”
持盈缓缓收势，将双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持盈想了想，“能在修行路上与你同行的人，能与你论道，也能在你走偏时拉你一把的人。”
李慕仙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师兄觉得我算吗？”
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将持盈的道袍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站得很直，目光没有躲闪，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袖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还小。”
李慕仙脸上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袖口攥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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