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盈秋就起了,本想去小厨房煮点吃的给阿弟送去,以作答谢,可转念一想,他在京城长大,想吃什么吃不到,怎会看上她做的粗茶淡饭呢?
何况阿弟身子骨弱,想来饮食上也是有忌口的。
便也只能作罢。
到院里时,只有覃蕴先生一人在。
看到她,覃蕴对她笑了笑,两指中捻着一颗棋,“手谈一局如何?”
“……”不该来这么早的。
磨磨蹭蹭走过去,沈盈秋硬着头皮道:“请先生手下留情。”
覃蕴莞尔,“只是切磋,不必紧张。”
今日积雪消融,寒气愈重,冷风无孔不入,砭人肌骨。
纱帘轻晃,两个身影相对而坐,落子无声。
“我幼时便失双亲,家中叔伯见我是个女孩,推来搡去,都不愿抚养我。”寂静中,覃蕴温声道:“可他们没想到,我竟有今日成就。”
一字落,她抬眼,“大姑娘,该你了。”
沈盈秋从前不曾接触过棋,昨日听阿弟讲解,也是一知半懂,其中深奥岂是她几个时辰便能学会的。
这边专心致志,埋头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耳边又传来先生的话,勉强听进去了,但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说这些。
一时分神,再看,顿时懊恼。
方才那一步下错了。
但又不能悔棋,只能道:“我输了。”
“大姑娘聪慧,初次下棋便能做到如此,已胜过数人。”
沈盈秋腼腆一笑,“先生谬赞。”
低头看向棋盘,黑子多白子少,成围困之势。
朱门深深,银装素裹,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她回头,迎上覃蕴的双眸,似乎明白了什么。
院里传来动静,三位姑娘姗姗来迟,向先生行礼后,寻一处落座。
沈濯苓凑近,“大姐姐,你怎么来这么早?”
“起早了。”
沈濯苓说:“我险些没起来,好在过几日便是兰台宴,先生定会给我们允假,能好好歇歇了。”
“兰台宴?”沈盈秋疑惑。
“大姐姐不知吗?”沈濯苓也惊奇,向她解释:“兰台宴是定王妃举办的,广邀京中世家,沈家也在受邀之列。”
她脑海中浮想起,槐序无意间说过的话,外头都传,沈家苛待长女,将她弃养多年。没等她细问,槐序又慌忙捂住嘴,左看右看,生怕让人听了去。
原本只是稍有留意,可如今……
所有的不解之处都有了答案。
为何沈家急着让她归家,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时,为何非要让她短期内学好规矩。
原想借兰台宴打破谣言。
“大姐姐?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沈盈秋勉强笑了下,“没事。”
下学后,又落了雪。
零星碎雪,转瞬便融。
槐序在外候着,见沈盈秋出来,忙撑着伞迎过去。
“姑娘累了吧,葭月姐姐煮了好多好吃的,都是姑娘喜爱的,陶嬷嬷又送来了好些东西,说是大太太身子渐好,想见姑娘一面……”槐序絮絮叨叨,眼一转,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
沈盈秋病了。
高热不退。
松风苑内忙作一团。
此事惊动了老祖宗,当即吩咐严嬷嬷带着徐府医去一趟,有事随时来报。
徐府医是专门给她把平安脉的府医。
除徐府医外,府上还有几位府医,专为主子们调理膳食。
原以为此次没什么不同,随便找位府医去看看便可。
但老祖宗却让徐府医前往,槐序吓了一跳,出门迎接,眼眶微红,“姑娘如今身子发烫,昏迷不醒,求您救救姑娘吧!”
徐府医安抚她,走到床头。
大姑娘尚未出阁,此举本是有违礼法,但事出紧急,也顾不了太多,隔着帘帐,露出一只手,腕上盖着一层纱绢。
-
沈兰瑾回府时,素商来报,大姑娘病了。
素商是他院里的大丫鬟,平日里一应琐事皆由她负责,前些日子大公子命她向陶嬷嬷代为转告,以大太太的名义往大姑娘院里送些东西。
大姑娘初入府,对府里人都陌生,即便与大公子是血亲,中间也隔着十多年未见,难免不自在,又突然送来东西,担心她推脱不收,而太太却不同。
除此以外,素商知道的更多。
就像大姑娘离家那几年,送去庄子里的东西皆是公子亲自挑选,并让她瞒着府里人,悄悄送出府。
得知大姑娘将要归家的消息,公子嘴上不说,可她瞧得真切,公子很高兴。
早早便将松风苑清扫出来,只是不知为何要把院里的树都砍了,独独留下一树梅花。
素商心思活络,办事利索,府里姊妹众多,可大姑娘毕竟是嫡亲的姐姐。她知道公子极其在意大姑娘,便时刻留意着松风苑里的动向。
今日徐府医往松风苑去时,她得到了消息,赶紧派人去府外盯着,叮嘱派去的小厮,一旦大公子回府,便速速报来。
果不其然,沈兰瑾听了,扭头就往松风苑去。
素商连忙跟上,急道:“公子,眼下已是酉时三刻,您此时去大姑娘院里,着实不妥,若被老祖宗知道……”
暮色降临,府上各院皆已掌灯。
松风苑灯火通明。
仆妇小厮忙里忙外,谁也不敢轻慢。
沈兰瑾只顿一下,“我就待在院里,不进屋。”他道:“若祖母问起,便说我忧心姐姐,不亲眼看着,恐无法安寝。”
素商伺候他多年,知道他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认定的事轻易改变不了。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应下的亲事临了又改了主意,老祖宗会那般生气。
眼见他走远,素商接过小厮玄英手里的书匣,嘱咐:“你去院外守着,此事不宜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
松风苑里大多是自己人,除了严嬷嬷和徐府医。
他们是老祖宗的人,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多言。
玄英应下,匆忙跟上。
松风苑内。
仆妇端着凉透的水盆出来,脚下生风,步伐迅速,一时没注意,险些撞到人。
抬头看,吓得脸都变了,“大——大公子……”
及时收声,向他行礼。
“姐姐如何了?”
仆妇道:“姑娘还昏睡着,药已煎了三回,用法子灌也灌不进去,徐府医说必须让姑娘喝下去,不能再烧了,否则就……”
感染风寒是会要命的。
尤其是大姑娘高热不断,喝不进药,真真是无能为力。
漫天飞雪落在沈兰瑾肩头,他猛咳几声,脸色苍白。
仆妇慌了,“大公子,外头凉,您快回去吧,等姑娘醒了,奴婢立即派人传话。”
“不必管我,我就在这等着。”
哪能真的不管,大公子自小便病痛缠身,好不容易好转起来,若再倒下,只怕她们这些奴仆都难逃罪责。
她好言相劝,沈兰瑾不为所动。
见他脸色越来越差,仆妇急得就要跪下。
这时,严嬷嬷来了。
“大公子?”她蹙眉,“这个时辰,公子不在自己院里,怎能来姑娘这?”
“长姐病了,我身为弟弟,如何能安心待着……咳咳咳——”
“公子身子骨弱,回去等也是一样。”
沈兰瑾望着里屋,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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