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灼汐是被一阵密集的、急促的、带着明显痛苦意味的跑动声吵醒的。
前一晚她睡得浅。这具身子还没完全驯服，稍有风吹草动就醒。她数过夜里院子里的脚步声，两个巡夜的，一个起夜上茅房的，还有一个不知为什么，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才走。那时她没起来看。
可这会儿的动静不对。天还没全亮，晨曦只有一线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但脚步声已经从院子那头传了过来，啪嗒啪嗒啪嗒，像是在追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
她坐起来，掀开薄被，走到门边。
她推开门的时候，正好有一个杂役捂着肚子从她面前冲过去。
这人跑得急，鞋都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苏灼汐看得分明，不是他不想回头捡鞋，是他的肚子已经不容许他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鞋都掉了还跑，是肚子比脸面要紧。化鼎散翻起来，谁都顾不上体面。
她心里有数。
这场混乱，是她昨天埋下的。速度很快，几乎带起了一阵风，那人的脸是惨白的，额头上一层汗，嘴唇紧抿，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苏灼汐看了他一眼。
又一个人从她面前冲过去了。
这第三个，是个瘦高个，一边跑一边捂着肚子，脸上五官都挤到了一处。他经过苏灼汐门口时，还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居然没事”的震惊。
苏灼汐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她当然没事。
药是我下的，引子是我埋的。这出戏，从第一味香料起，就在我手里。下药的人，怎么会中自己的药。
第三个是一个女的，跑得比前两个稍微慢一些，但脸色同样不好看。她经过苏灼汐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了一下门框，然后又继续往前跑。
苏灼汐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她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外门茅房。然后她低头，从怀里摸出一颗昨天炼好的辟谷丹，在指尖转了半圈。
晨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明显的、说不上是“气味”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一种身体深处在高速运转时特有的那种微热感。三个人的呼吸声都已经乱了。步频极快，又极短促，每一步都在证明他们撑不了太久。
苏灼汐把辟谷丹捏在手里，面无表情。
“化鼎散的反向调和……”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用辟谷丹的”固本“药性，对冲”断魂草“的”散气“特性……如果比例控制在一比三到一比四之间……不会造成永久损伤，但会产生一种：”
她没把话说全。
断魂草散气，会把人经脉里的元气一点点往外抽；辟谷丹固本，恰恰是把那点元气往回锁。两味药一冲一锁，就像有人在一根绷紧的绳子上从中间拉了一把，绳子不会断，但绳上挂着的所有东西，都会“哗啦”一下掉下来。
掉下来的，就是肠胃里那些攒了一夜的陈货。
陈货排干净，人活一半。可那点埋在经脉底层的药气，我也看清了谁藏不住。
她停了一下。又一个人从院墙拐角处捂着肚子冲了过去，速度比前三个还快。
“，肠道排空效果。”
她把手里的辟谷丹收起来，目送那人消失在茅房方向。
杂役院的早晨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乱了。不断有人从各间屋子里冲出来，脚步声、撞门声、急促的喊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烧开的锅。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没空喊，有人蹲在墙角扶着墙根，脸色发白，汗珠子从下巴滴到地上。
苏灼汐站在自己门口，看着这一切。她视线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在数。她不是在看热闹。她在确认昨天名单上的六个人有没有出现在这个“肠道排空”的混乱现场里。
六个名字，今天我对一个。谁的反应藏不住，谁就是我的人。
这招是她昨天夜里才定的。
光靠一张脸、一个名字，她没法确认谁吃过化鼎散。但化鼎散有个特点，它把“断魂草”的散气药性埋在经脉底层，一旦有外力去冲，底层那点药气会跟着一起翻起来。所以真正被喂过药的人，反应会比普通吃坏肚子的人更猛、更急、更藏不住。
她在等的，就是那几个“藏不住”的人。她在确认谁的反应是正常的拉肚子，谁的反应像化了鼎散残留被触发的状态。
答案是：至少三个人。而且其中两个的“跑动方向”已经偏离了茅房，而是往更偏的角落去了，那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状态的地方。
这说明他们知道自己被喂了什么。
苏灼汐心里道：“知道被喂了什么还往偏角落躲，是怕人看见。越怕，越证明我猜得对。”
苏灼汐看完这些，转身进了屋。她把门虚掩上，靠墙站了大约二十息。等院子里的脚步声稍微稀疏一些了，她才从门缝里再一次确认，赵疑派来看情况的人应该快到了。
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个穿青色外门执事服的中年人从院门口走了进来。那人皱着眉头，一只手捂着鼻子，嫌弃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大声问：“怎么回事？谁领的头？”
没人应声。有人正蹲在墙角干呕，有人已经跑了好几趟茅房、腿软得坐在地上。
“问你们话呢！”执事的声调拔高，“昨儿吃的什么？是不是伙房的灵谷糕馊了？”
墙角那个干呕的杂役抬起头，脸都白了：“回、回管事……伙房的东西，大家都吃了，就我们几个……”
“就你们几个什么？”执事眼神一利。
那杂役缩了回去，不敢再说。旁边一个腿软的，小声接了半句：“就我们几个，前几日领过洗髓丹。”
执事捂鼻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再追问，只挥挥手：“都给我消停些，别闹出乱子。”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比来时还快。
那执事嫌弃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什么沾上。
苏灼汐透过门缝，把那执事的每一个动作都看进眼里。
他退的那一步，不是脊背一凉，是嫌弃。
嫌弃比狠毒更冷。一个管事把杂役当灰，那这庙，从上到下都烂了。是那种“这地方真晦气”的嫌弃。一个管外门的执事，见自己手下的杂役病成一片，第一反应居然是捂着鼻子往后退，这说明他压根没把这群杂役当人看。
也说明，在他眼里，死几个杂役，不算事。
死几个不算事，那我掀了这庙，他连眉头都不会皱。正好，省得我手软。
那这些被喂了化鼎散的女孩子，在他眼里，就更不算事了。
女孩子更不算事，才是这盘棋最毒的一手。可她们是我的人，我一个个认回去。
苏灼汐在门缝里看完他，知道时机来了。
她贴着墙根，从屋后绕了过去。
绕后路走，是不让人看见我来过。查账的人，最忌留下脚印。杂役院后面有一条窄道，平时堆着废木料和破瓦罐，很少有人走。她经过那堆废木料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在余光里看到一个东西，一只拳头大小的旧丹炉，被埋在碎瓦片下面，露出半截炉耳。
那半截炉耳上竟沾着一点旧年的暖意，她忽然很想把它挖出来，不是贪，是三千年教她的那种，看见好料子就手心发痒的眉角一松。温意顺着掌心漫开，眉间松了松，连呼吸都安了下来，指尖也跟着松了松。炉壁上满是积灰和锈痕，像被扔在这里很久了。
她没有停下去捡。现在不行。
她沿着窄道绕到了丹药分发室的侧面。分发室的门没锁。门上那把铜锁虚挂在锁扣上，晃来晃去，说明刚才有人匆匆来过又走了。苏灼汐确认了周围没有脚步声，用指背碰了一下门板，门是虚掩的。她侧身挤了进去，没发出声响，把门轻轻带回到虚掩的状态。
分发室很小。一张桌案，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柜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笔搁在册子旁边，墨迹还没干，刚才有人正在翻这本册子，然后就匆匆走了，可能是被茅房方向的动静叫走的。
苏灼汐没有去翻柜子。
贪多必失。一本册子够翻出半张网，翻柜子只会翻出自己。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她直接走向桌案，翻开那本册子。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前世三千年，她太清楚潜入这种事，最容易死在“贪”上。多翻一个柜子，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她只要这一本册子，只要那一页名单。
拿到了，就走。
绝不恋战。
第一页。丹药领取记录，最近三个月。她用手指快速划过每一行。
这些记录她看得很快，但很准。哪个月谁领了什么丹、领了多少、间隔几天，全在她脑子里自动归了档。三个月下来，六个女杂役的“洗髓丹”配给，规律得吓人，每七天一颗，雷打不动。
每七天一颗，雷打不动。这不是配药，是喂料。把人当炉鼎养的流水线，白纸黑字写着。
洗髓丹是固本培元的药，外门杂役本不该有这个待遇。
除非，这“洗髓丹”里掺了别的。赵疑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一个女修的名字和一个丹药名称：“洗髓丹”“聚气丹”“洗髓丹”“凝神丹”“洗髓丹”。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些“洗髓丹”的配给频率远高于正常情况。
她的手指停在了最近两个月那一页。
苏灼汐。赵泥。柳三笙。周苦荼。林菀。还有昨天的名单上没有但今天在这里出现了的一个新名字，刘杜若。
孙怀蘅。她昨天远远看到那个脸色苍白、走路扶墙的女修，名字写成了“孙怀蘅”。她确认了一下，册子上写的是“孙怀蘅”。
六个人。名字全对。
她把这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张脸，六条命。今天对上了三个，剩下的，我一个都不会漏。孙怀蘅，是她昨天远远看见的那个扶墙而走、脸色苍白的女修。赵泥，缩在墙角被人欺负的那个。柳三笙，七日前被“内门接走养身体”的，说是养身体，其实是化鼎散激活到一定火候，被提去收割了。周苦荼，砍柴手抖。林菀，洗衣蹲久了要撑着膝盖才能起来。刘杜若，昨天在伙房门口，端着粥碗，眼下一片青黑的那个。
六个人，六条命，都已经被那口炉子，标好了火候。
火候标好了，是炼丹人的记号。可掌火的要是换了我，这火就往回炼。
她翻到记录册最后一页，正要合上，余光扫到页面底部有一行字。不是赵疑的笔迹。赵疑的字她看过，在丹比报名表审核栏见过，那个字很方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但这一行字写得轻而快，笔画之间有明显的连笔，像是随手写的备忘。
“第二批：七名。已确认三，待确认四。”
苏灼汐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她只是把它读完了，然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第二批”，不是第一批。第一批六个人，是她。第二批七个人，已确认三，待确认四。也就是说，赵疑背后的人不是只要这六个，是至少还要十三个人。按批次筛选的。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位置、角度、和桌沿的距离，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这行字她记下了，一个字都没漏。赵疑是经手人，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正在按“批次”往这条流水线上添人。
苏灼汐心里道：“主谋不在这院子里，在暗处添人。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可棋越大，破绽越多。”
第一批六人，她算一个。第二批七人，还在筛。
加起来，十三个炉鼎。
十三个还只是外门一个角。整座青云宗算下来，不知多少姑娘正被文火慢炖。
这还只是青云宗外门一个角落的数目。那整个青云宗呢？整个合欢宗的产业呢？
她不敢往下想。但她也知道，这盘棋，比她昨晚估计的，要大得多。然后她转身，贴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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