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以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而僵持住了。
然而圣旨已下，即使陆今野再不情愿，温玉鸾还是以巡边使的身份随军出征了。
离开的前一夜，本来久别重逢的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温玉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觉得委屈，陆今野凭什么那么说她，她明明是占理那一方；一边强迫自己的热血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
公主府里的晚间十分安静，她没睡，自然听到外面有东西翻动的声音，不知道陆今野大半夜的在找什么，赌气没有出去看。
良久，悉悉索索的声音听着格外催眠，温玉鸾昏昏沉沉眯了过去。
韩望秋年少失怙，多年深宅生活，让他养成事事缜密的习惯，到了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会合的城门口。
而冷战的两人，一个骑着马走在前头，一个在马车里和拨给她的先生讨教。
说是先生，其实随军的参军，和陆今野一样，参与过多次西境平乱的战事，和陆今野也是老相识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今野才能容忍他跟温玉鸾共乘一辆马车。
参军姓孟，单名一个卓，起初知晓要带着温玉鸾时，简直一百个不愿意，见强硬拒绝不了，就说尽了软话，最终也没逃过跟温玉鸾共乘一辆马车。
然而，孟卓的软话是这么说的：“听说公主在崇文馆时，总薅先生的胡子，等到了军中，我怕她一个不高兴剪我胡子。”
于是孟卓一进马车，就看温玉鸾拿着一把小金剪，咔嚓咔嚓地剪葡萄，待孟卓战战兢兢坐到她对面，还笑吟吟递过来一个。
孟卓一手护在了自己胡子上。
正是清晨，露水还没落尽，湿润的冷空气闻起来格外舒适，温玉鸾掀起轿帘，深深地呼吸。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燕京主街直通城门，沿路清早的炊烟袅袅，摊贩已三三两两地出摊，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升起白气，人声鼎沸。
一年前也正是在这条街，陆今野带回被山匪掳走的温玉鸾，彼时她十指浸血，狼狈不堪，惶惶然等待未可知的未来，仇恨深埋心底，勇气向死而生。
而一年后的现在，她坐拥龙头产业，手握燕京情报网，有了死心塌地跟随她的人，还捍卫了心中的原则。正要意气风发地进军，去组建自己的势力。
耳边是清晨摊贩的叫卖声，熙熙攘攘，还有少女清脆的喊声，离得太远，听得不清。
马车行至城门口，渐行渐缓，能听见韩望秋和副官清点物资的声音，温玉鸾早坐得不耐烦，等马车停稳，忙不迭掀开轿帘，跳下了车。
“哥哥！嫂嫂！”
温玉鸾没等站稳，就听少女的喊声更清晰了。她扭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陆鸢。小丫头穿着一身麂皮短打，头发被利落地束起，也正是因为没穿繁复的衣裙，她跑过来的速度格外快。
温玉鸾伸出手，陆鸢直接撞到她怀里。几个月不见，她长高了不少。
“鸢儿？你从哪出现的？”温玉鸾疑惑道。
“父亲说今野哥哥又要去西境了，公主殿下随军一起，燕京里的人都在说公主勇气可嘉，可陆鸢觉得西境贫瘠险要，这一去一定很苦。”
陆鸢两条胳膊紧紧抱着温玉鸾，在她身上不舍地蹭了又蹭，她不觉得小孩子幼稚，相反，这种直白的稚气，显得比他人的恭维真诚得多。
因为迎着陆鸢，温玉鸾还面对着燕京城里，她摸着小丫头后脑顺滑的头发，往城里的更远处看去。
今日不是个好天气，初阳乍破，下一瞬就被遮挡。燕京城雾霭沉沉，摊贩前的白气升起后消散，与高处灰蒙蒙的天融为一体，更远处观星塔隐在云雾里。
风乍起，淡蓝色的天空露出一角，紧接着像是终于透过了气，灰雾被掀开，淡蓝色越铺越开，阳光照到温玉鸾眼睛里，显得格外明亮。
“鸢儿，你在京中要好好听你父母的话，等我们回来，给你带西境最好玩的东西，最好吃的食物。”温玉鸾语气温柔。
她习惯了燕京的尔虞我诈，常常在各种事情和人之间周旋，本以为已经好好和在乎她的人告别过，却没想到仅几面之缘的小丫头，会特意来送他们。
“好，嫂嫂，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打猎。那时候你一定变得很厉害，我跟着你就有肉吃啦……”冲远处早就看着这边的陆今野行过礼，陆鸢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陆家派来的车。
陆鸢的一撞，冲淡了温玉鸾不少感伤的情绪。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打头的先锋队在前面探路，大军在后面沿着安全路线走。
出了城门，她终于肯赏给陆今野一句话，“第一站是哪里？”
“罗岚城。”出乎意料地，陆今野恢复了不近人情的样子，温玉鸾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被冷漠地丢下三个字，温玉鸾赌气似的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但很快，她就无心再跟陆今野闹别扭了。
不知为何，今日从公主府出来，温玉鸾就有些心神不宁，眼皮一跳一跳。
她缓了口气，从轿厢出来，坐在了车夫旁边，想透透气。
即使是官道，郊外也是杂草丛生，路边的草丛青青黄黄，偶尔能看见野狗的尸体，食腐的秃鹫盘旋低飞，马车的跑动扬起高高的尘土。
前面开路的先锋异常顺利，几乎不费什么劲，甚至先锋走过的地方，有清晰的劈砍痕迹，看得出来，他们在尽职尽责地为后面的大军清除障碍。
然而路上山多，他们经常要绕山而走，道路上下起伏。经过漫长的爬坡，终于到了最高点。
下面的道路都是下坡，一眼望去，山野之色尽收眼底，温玉鸾不禁扶着轿厢站了起来，山中混杂着雨水和树叶湿润的空气迎面而来，只觉得心中畅快。
她看到了被割得整齐的杂草，一条道直通到底，看到了前面的先锋队，正不慌不忙地沿着路往前走，看到了更远处。
她缓缓皱起眉头。
更远处先锋队还未到达的地方，道路清晰可见，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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