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总能闻到淡淡草药味的熏香,清冽而不寒,仿佛能涤荡身心。云开说过,这熏香名“清心净魄”,是他师父亲手炮制的,在药庐常年燃着。
明凌撩开门帘进了诊堂,一眼便瞧见诊案上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地面还躺着一方绣着并蒂莲花的丝帕,顺势拍了个马屁,道:“还霁魅力非凡啊。”
云开正在整理诊案上的笔墨,闻言抬头,随着明凌的目光看向地面的丝帕:“……谁的?”
“还能是谁的?”明凌倚在后墙的门框上,歪头看他,不免调侃,“还霁俊俏,自然引得姑娘一见倾心、芳心暗许……”
云开被她一通马屁拍得窘迫,耳朵发烫,无奈认输道:“明姑娘莫要打趣我……”
“哪有打趣,我说的是实话呢!还霁确实俊俏!”明凌笑眯眯地给这次的奉承话收了尾。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踱步到云开身边,她身高比云开矮,便只能抬着脸,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由下而上盯着云开,开口道:“还霁公子!我有事求你!”
之前试探了几次她就发现了,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云开提请求时,他总会应允。屡试不爽。
她想,此刻她这恳求,少不得再扮一回“可怜”。
云开点头:“你说。”
“我帮你一起打理药庐,你再收留我几天好吗?等我赚到钱就付房租给你。”明凌语气诚恳地请求道。
云开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云小友!”
云开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神情收敛了许多,显得端庄又疏离,看向来人。
只见一位老者立于前院,头发、眉毛、胡须皆白,面容布满皱纹,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打扮,手中拄着一根古拙的藤杖。他缓步走进,道:“老夫闲来无事,便信步至此。想起前几日那盘残局,心痒难耐啊!”
老者见云开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子,和蔼地问:“这位姑娘是……”
“是我的表妹,”云开回答,又面向明凌介绍老者,“这位是冯先生。”
“冯先生好,我是翠花。”明凌自我介绍道。
“小姑娘你好啊!”冯义和善地打招呼,“老夫来找云小友手谈几局。”
“好,”云开应道,又转头望向明凌,“表妹去藏书室看书吧。”
“好的,表哥。”明凌乖巧听话,跨出了中门。
中门门帘落下,遮住身影,明凌随即转身,躲在门帘后偷听。
只听到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落子声。
明凌很是耐心,等了许久。
诊堂内两人不发一言,只是下棋。
等了许久都没动静,是她想多了吗?
“云小友赢了,深得泽生师弟真传啊。”
“冯先生谬赞,我不及家师一半。”
“师侄真是谦虚,”冯义捋了捋银白的长胡须,像是在追忆,“说起来,从前黎师弟与我手谈,我最是欣赏他下棋时的果决与磅礴大气。老夫云游至此,还想着能再见他一面,与他对弈几局……黎师弟还有多久归来呢?”
云开淡淡地说:“家师已脱离宗门许久,也不愿意再以宗门子弟自居。晚辈承袭师志,还请冯先生不要唤我师侄。”
冯义并不生气,脸色没有丝毫愠怒,宽容大度地说:“听你的,不叫师侄了,云小友。”
“我们以棋交友,结为忘年交,可别嫌弃老夫年迈啊!”冯义豁达地笑,“再来一局吧!”
云开并未回复,只是垂首整理棋局。
第二局。
“一说到从前便止不住了,云小友可别嫌老夫话多,”冯义目光悠远,仿佛一位心怀天下、甘愿牺牲自我的老前辈,缓缓说着,“老夫回忆起年轻时,同黎师弟游历各洲,悬壶济世,行侠仗义,真是想念啊……虽是九死一生,却从未后悔。只是如今年岁渐长,有心无力啊!若是能有一些机缘,补益着衰朽之躯,老夫定当再次出山,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云开不发一言,落下一子。
冯义也落下一子,语重心长地说:“还记得老夫同黎师弟在外游历时,偶遇一件灭门惨案,身怀珍宝却守不住,有时是祸根……还不如将珍宝交给心怀天下、有能力的仁德者,物尽其用,薪火相传,功在千秋……慈悲舍身换来无上功德……”
“老夫想着,为天下大义牺牲小我,才觉得死而无憾!”冯义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看完棋盘又看向云开,仿佛在欣赏艺术品,“云小友宅心仁厚,觉得老夫说的是不是呢?”
云开未置可否,只说:“冯先生高义。”
第二盘棋局结束。
冯义先生离开了。
明凌走进诊堂。
云开坐在棋盘前,闭着眼揉眉心,似有些疲惫,心事重重。
她不多问,低头看棋盘上未收的黑白子。
云开此局为白子。
明凌手持一粒白子,帮他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落子声。
云开睁眼,才发现明凌站在他旁边,而后他低头看向棋盘,细细思索。
“明姑娘聪慧,在下不及。”
明凌笑笑,趁热打铁,说:“那,我陪你下棋,你再收留我几天好吗?我会尽心尽力帮你打理药庐,你有什么需要打下手都和我说吧。等我后面赚了钱,会给你付房租的!拜托了!”
云开说:“我没有说不收留你。”
“可我刚刚问你的时候,你摇头了。”明凌说。
“摇头是想说不需要付我房租,”云开温和地解释,“因为被冯先生打断了,所以没有及时解释。抱歉,是不是让你担忧了很久?”
“是的……”明凌顺着云开的话,借坡下驴,“我担忧了好久好久呢……”
“抱歉,”云开再次道歉,耐心安抚她,“给你做些甜甜的点心吃,好吗?”
明凌点头,但不解地问:“刚刚不是有新邻居送来了绿豆糕吗?”
云开说:“我做的糕点也挺好吃的,想不想试试?”
“好呀!”明凌不追问。
云开:“那明姑娘先在厨房等我吧。”
明凌应了一声,走了。
此时诊堂内仅剩云开一人。
云开拿出一根锐利的细长银针,将其深深地插在绿豆糕里。
过了一会儿,拔出银针查看。
银针光洁如新,不见异色。
-
午后。
在明凌的名为“陪伴”实则“监督”下,云开做好了糕点。
云开做的糕点叫作“清风糕”,绵密细腻,入口即化,还带有薄荷凉意,清凉消暑。
与云开一同吃完糕点后,明凌便想着好好表现,打算干点活,扫地擦桌子洗碗劈柴什么的,但都被云开阻止了。
“你是客人,不需要干活。”云开说。
“……不是说要教我擀面吗?那以后我下厨做吃的?”明凌协商,但其实挺心虚的,因为她做菜水平实在不怎么样,说到“下厨”时甚至又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云开问:“明姑娘是担心我不收留你吗?”
“是的,”明凌诚实回答,“所以我想帮你干点活,再想办法赚点钱,一部分钱给你交房租,剩下的钱我存着有用。”
“明姑娘不用帮我干活,”云开略一沉吟,“明姑娘棋艺精妙,不如教我下棋吧。云开愿以厚资相酬。”
“……也行。但教你我不敢当,我也教不了多少,顶多算陪你下棋,”明凌思索着说,“而且只教你下棋,我觉得太安逸了,心也不安。所以你有需要我干活的地方都吩咐我吧。”
“为什么不安?”云开问。
“噢,我喜欢吃苦。”明凌随口回答,没说实话。
云开:“……”
云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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