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七月初一,五皇子七个月。
入了盛夏,景和宫西暖阁的窗子白日里全敞着,竹帘半卷,廊下两盆新荷开了花,风过时带进来一阵阵清香。角落里搁了两盆井水浸过的瓜果,借一点凉意。
五皇子眉眼愈发清隽,一双乌亮眼眸澄澈明净,小小眉目已然俊秀分明。他如今已经能稳稳地坐了,不必人扶,自己坐在竹簟上,小腰挺得直直的,两只小手撑在身前,东看西看。坐得烦了,便翻身趴过去,手膝并用,满殿地爬。
他爬得不快,慢吞吞的,像在散步,爬几步停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再继续爬。
谢景琰发现了一件事。
五皇子会爬之后,西暖阁忽然变得不够用了。西暖阁分若干小室,帝王读书、休憩、批阅密折都在这里。地方虽然宽敞,但架不住五皇子满地爬。
有一回谢景琰批折子批得入神,忽觉脚边有动静,低头一看,小小人儿已经爬到了他脚边,正仰着小脸看他,小手抓着他的袍角,咧着嘴对他笑。
那天,谢景琰下了一道旨:西暖阁地面全部铺上厚毯。
宫人忙了两日,把西暖阁的地面铺满了织金暗花的地毯,一寸不落。桌角、椅脚、屏风边,凡是有棱角的地方,全用软锦包裹起来。
门槛也拆了,换成了缓坡,五皇子爬过时不会磕到。龙床的床脚包了锦缎,书案的角包了锦缎,连冰鉴的底座也包了一圈。
五皇子对新铺的厚毯很满意。
他趴在上面,小手抓着毯子上的织金花纹,用力扯了扯,扯不动,便松开手,继续往前爬。爬得比之前欢快多了,不用再担心磕到桌角,也不用担心滑倒,想爬哪儿爬哪儿。
爬到一半,想起他的布老虎,掉头爬回去,抓住布老虎的耳朵,拖着它一起爬。布老虎在地毯上蹭着走,五皇子爬几步,回头看一眼布老虎还在不在,确认了,再继续爬。
但问题很快来了。
谢景琰每日要在弘德殿召见近臣、批阅奏折、处理政务,不能一直待在西暖阁里。而五皇子如今认人认得厉害,离了谢景琰半个时辰便不干,不哭不闹,就是到处找。
爬到殿门口,扶着门槛往外看,看廊下走过的内侍,看院子里落下的鸟,找不到那个穿玄色常服的人,便掉头爬回来,爬到周奶娘脚边,仰头看她,小眉头皱着。
周奶娘哄他,拿布老虎逗他,都不管用。五皇子不要布老虎,他要父皇。
谢景琰在弘德殿召见大臣,周奶娘抱着五皇子侯在殿外。五皇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脑袋一直往殿门方向探。
周奶娘压低声音哄着:“殿下,陛下在议事,咱们在外面等一等。”五皇子不听,伸着小手够殿门,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啊、啊”。周奶娘没办法,抱着他退远了些,在廊下来回走。
五皇子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廊外的树,然后又开始扭,小脑袋又往殿门方向探。
殿内,谢景琰正与几位重臣议事。户部尚书李崇年奏报夏税收缴,工部尚书韩则宽正在说河道疏浚的事。谢景琰听着,偶尔问一句。但幼儿含糊的“啊、啊”声,隔着殿门隐隐传进来。谢景琰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止住了工部尚书韩则宽的话。
“今日先到这儿。”他说。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工部尚书还捧着图纸,张了张嘴,把图纸卷了起来。李崇年看了谢景琰一眼,又看了看殿门方向,垂下了眼。
几位大臣告退,走出弘德殿时,正看到周奶娘抱着五皇子站在廊下。五皇子趴在周奶娘肩头,看到殿门开了,小脑袋立刻抬起来,眼睛亮亮的。
谢景琰从殿内走出来,伸手接过五皇子。五皇子一到他怀里,立刻不扭了,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几位大臣看得清清楚楚。李崇年快步走了。工部尚书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景琰抱着五皇子站在弘德殿门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五皇子咿咿呀呀地应着。工部尚书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景和宫。
第二日,谢景琰又下了一道旨:弘德殿地面也铺上厚毯。
宫人又忙了两日。弘德殿比西暖阁更宽敞,也更正式,是皇帝读书、办公、召见近臣的地方。地面铺满地毯,桌椅案几的棱角全用软锦包好,门槛拆了换成缓坡,连御座下面的踏脚也包了锦。谢景琰把日常批折子的地方从西暖阁搬到了弘德殿,五皇子和他的玩具也跟着搬了过去。
弘德殿的厚毯上摆着一只布老虎,一只竹编的响铃球,一匹木雕的小马,还有几只彩绘的泥叫叫,捏成小兔、小羊、小狗的形状,吹起来有细细的哨音。
五皇子见几样玩物满心欢喜。伏在地上,抓过布老虎便要送入口中,怀忠连忙取来拭净,换过竹编响铃球。
他抱球轻摇,珠粒叮咚作响,歪头听了一阵便随手抛开,爬到木雕小马旁,连拍两下马背。见小马不动,便翻身拿起泥兔叫叫就要啃,怀忠又急忙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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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几位大臣来弘德殿议事。
内侍福安立在弘德殿门槛外侧,几案之上叠放着数副素白棉布靴套。见众臣行至阶前驻足,福安躬身低声禀道:“诸位大人,殿内铺有地毡,五皇子正在殿中嬉游。圣上有谕,还请诸位套上靴套,再入内觐见。”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皆是心头微震,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神色。帝王召见议政的理政之地,竟为五皇子铺毡任其肆意爬玩,还要臣子裹靴而入,这般恩宠实在逾于常制。
众人心中讶异,却不敢多言议论,只挨次俯身,将朝靴完整裹入布套,细细系紧踝间布绳。
收拾妥当,方轻抬脚步,跨过门槛。只见殿内厚毡绵软,五皇子正伏在地毡之上,手足并用地四处爬挪,身后拖着一只布老虎。
众臣垂着眼,目光不敢随意落向嬉戏的皇子,脚步放得极轻,唯恐布套缝隙漏下尘土,污了殿中地毡。
工部尚书韩则宽走在最前,踩上厚毯时脚步顿了一瞬。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殿中,地毯从书案一直铺到殿门口,连墙角都铺到了,桌椅案几的棱角全包了锦。他收回目光,走到御案前,摊开河工图纸,开始奏报。但说了几句,眼角余光不自觉的扫到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皇子正坐在毯子上,小手抓着响铃球,低头研究。工部尚书的声音顿了一下。谢景琰抬眼看他,他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奏报。
议事毕,几位大臣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弘德殿,在门槛外解下靴套,换上朝靴,方大步离去。
谢景琰坐在弘德殿的书案后批折子,五皇子在厚毯上爬来爬去。他爬到殿门口,扶着门槛往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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