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爹娘的坟茔填上最后一抔土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神仙。”
“好大一团的亮光,像太阳掉下来。我赶过去一瞧,原来亮光里有一个人。可他身上到处是伤,脸、脖子、手、腿,露出来的和没露出来的地方都在渗血。”
“他躺在地上,虚弱又疑惑地看着我。我想肯定是当时我的表情太奇怪,吓着他了。”
“他真好看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男子。心想,果真是仙人……我们就这么四目相望,忽然有颗珠子从他手里飞出来,跑到我肚子里去了。”
“啊?你是说澈轮珠?”
陈珍珠点头,脚步停在铁索桥头。这一望无尽又阴雾弥漫的鬼桥,像一条长长的蛇匍匐在她脚边,望之毛骨悚然。
陈珍珠嗓子发紧,“照水,我们真的要走这里?”
“嗯。刚刚见的是秦广王,核定了你阳间的身份和寿数,没有问题。但你与上百位亡魂有关,还不能直接投胎转世,得去楚江王那里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待他审定。”
沈照水轻声细语向她解释,但陈珍珠目光依然犹疑瑟瑟。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陈珍珠手臂,去守桥阴官那里领来一只火把点燃,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阴雾瞬间驱散。
“别害怕,有我呢。不会叫你一个人走的。”
陈珍珠逆着火光看向眼前眉眼柔和却坚定的姑娘,紧缩的心脏忽然软乎乎。
“谢谢你照水。”
“虽然我是个大夫,见惯了生死,但自己走这一趟还真挺害怕的。”
“有你真好,要是押我下来的是个青面獠牙的阴差,我肯定半路就吓晕过去了。”
沈照水听她这么说,忽想起在黄泉路口堵自己的□□阴差。
陈珍珠这么文文静静的一个姑娘,要是遇见那位火爆脾气,估计不会比自己当时好到哪里去。
这一刻,沈照水也跟着庆幸自己成为了一名阴差。
至少,她不会让任何一个姑娘在生命结局之时难堪。
沈照水甜甜笑了,轻轻挽住陈珍珠的手臂,与她并肩走上桥。
“那你和他之后呢?”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慌忙和他解释我没有动手脚。他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才无可奈何地说是珠子个通灵宝物,选了我,是因我天性纯朴,无需恐慌。”
“可是珠子在我身体里,他回天宫交不了差,只好同我一块回家去想办法把珠子取出来。正好我也可以帮他疗伤。”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爹娘因为过于劳累,久病不治,同一年先后走了。我们陈氏医馆只剩下了我,可……苍平镇不喜欢女子行医。他们觉得我年纪轻,又孤零零一个人,快点把自己嫁出去才是正道。”
虽然沈照水从前也存着这个心思,一心想嫁给梁成谋个出路,但她这是万不得已的下策,陈珍珠有一身医术还有家传的医馆,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呢?
“对!所以我特别开心。要是治好了一位神仙,看那些人还怎么嚼我舌根。”
陈珍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世界在她眼前被轻轻一拂,一切冷瑟的琼雪全都掉落,飘在小池塘上,融化,沉下去。水面上倒映着一个春天。
一口口黑褐的药罐熬住着她精心调配的药汁。黝黑发亮的苦涩之水,辛酸涩苦百味交杂,陈珍珠每天照看着它们,蒲扇对着炉火摇动间,自己的未来和期待也成了助火的风。
一年之后,那个她救回来的仙人——青玄君,可以自如行动了。在没有陈珍珠的请求下,他一声不吭陪她照看着一口口药罐。
每一天。
握着蒲扇的手有些酸,小炉膛内的火焰烤得陈珍珠脸庞烫烫的。
那道青色的身影一直在她身旁咫尺,她失了神。
耳边似乎听见一声微小的“扑通”,水声破开又合拢。
是她的心跌到青玄君那口药罐子里了。
知少慕艾,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只是陈珍珠怀疑那颗蓝色的珠子是不是跑到她心脏里去了?不然为什么她的心定不住,一见到青玄君就东滚西滚的?
都怪那颗珠子。
她背过身去,和青玄君稍微错开。
扇风速度努力压制着,不急不缓。
谢谢那颗珠子。
年月翻滚在陈珍珠守着那些药罐子里,也在院子中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青玄君来的第二年冬天,有病人为了感谢他们俩的救治送来了一株白梅。青玄君亲手挖土,植树,浇水,精心照顾着。
他说:“等以后我回去了,此树可留作纪念。”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终究是仙人,不会陪我一生一世。这些相伴左右的日子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固守。等我头发花白了,也许会和苍平镇的小孩子们讲起遇见仙人的奇迹,也许不讲,就这么一个人守到老死。”
沈照水听着他们的故事,心里暗道不好。
院子里的梅树……原来她路过的那株梅花,是他们的朝朝暮暮。
她心虚地扯了扯珍珠的衣袖,“对不起,我,我折了一枝梅……”
“送给那位大人了对吧?”陈珍珠眼眸弯弯,“在碎石滩上我看见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你不生气?”
陈珍珠摇头,“没关系。那位大人虽然凶巴巴冷冰冰的,但他收到你送的东西一定会温柔地笑出来。”
“你怎么确定?你看见了?”
沈照水细想了下那天为裴幽行绾发的时候她坐在后面,没看见他的表情。
“我就是确定。”
陈珍珠冲她单眨了一下眼。
她喜欢过一个人,揣着那颗颠簸的心五十三年,当然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完第一层铁索桥,来到楚江王管辖的第二殿。
沈照水明显感觉到陈珍珠身体在发抖。
她将火把递给这一层守桥的阴官,双手轻捧着陈珍珠的双臂,认真望着她的双眼。
“别怕,珍珠。楚江王虽管人世间作奸犯科的恶事,但并不是黑白不分。你不是自己主动伤人,他一定会秉公处理。”
“进去后就像面对我一样,把那些事再讲一遍就可以。”
“到第三年,青玄君的伤痊愈了。可棘手的是,那珠子还在我体内,他用尽所有方法都不能把珠子唤出来。”
“这个时候,镇上一直与我家相熟的邓阿公打趣他,若是宝物拿不回来,青玄君不如就留下来,和我做一对凡间夫妻也好。”
“青玄君拒绝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严肃。他对邓家阿公说,'我出身无情道,莫要说已经飞升,哪怕旧时在人间,也早断了七情六欲'。”
“之后……他的话就传开了。”
“镇上的人本就看不起我执意行医,这下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有的说我一心攀附仙人,有的说是我故意把宝物藏起来了,还有的说我痴心妄想,逼婚想独占神仙……”
“青玄君也很难过,他不知道那些话会带给我那么多痛苦。一连好多日子,他不与我说话,也不敢再靠近我。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尴尬。”
“他没有喜欢过我,没有对不起他的道心。”
“但我想,我对他的喜欢就断在这里吧。我决定让青玄君搬出医馆,我们隔开一些距离,也许对两人都好。”
“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想给他煎最后一副药。作为大夫,这是应该做的。”
“我背着竹兜上山采药,可海边风云突变是常有的事。那天暴雨来得太急太猛,我在山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脚下一滑,从山上直接摔了下去。”
“我死于这场意外,享年十八。”
“可等我意识聚集,我眼前的人不是阴差,而是青玄君。”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他看着我,盯着我,比我们初见时还要久,久得多。”
“他周身围绕着恐怖的黑气,眼睛也不似从前清澈,眼神又凶又狠……”
“我问他,我不是应该去往地府投胎吗?”
“青玄君没有回答我,反而握住我的手,失心疯似的喃喃……‘我不会让你去阴曹地府'。”
“这是我们遇见的第三年。从此之后五十年,他便留在医馆中继续救人,但同时也用澈轮珠炼化病人的魂魄,维护我灵魂不散。”
“在我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时,我们吵过很多很多架,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他疯魔般的喃喃:'我不会让你去阴曹地府'。”
最后的最后,便是某一日夕阳西下,沈照水出现在医馆门口的槐树下。
楚江王在殿上听着陈珍珠的陈述,心情沉郁,许久才开口唤道:“沈差使何在?此女救人有功又被迫卷入仙者堕恶,实属无辜。本王亲判,速速送她去往轮回,莫要耽搁。”
沈照水惊喜,从殿外一瘸一拐跑进来,朝楚江王行了个礼,赶紧拉起陈珍珠送她出去。
“你看,我说的吧,不会有事!”
沈照水发自内心为珍珠开心,“真好,不用去剩下七殿走一圈了,咱们直接去最后一殿,找转轮王他老人家看看你下一世投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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