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绵还未及伸手,旁边便横生出来一条胳膊,袖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给我。”浅淡而耳熟的声音在柳生绵身侧响起来。
“给柳大人的,国师您接什么?”住持调笑道,“便这么喜爱这孩子,恨不能何事都亲力亲为?”
“嗯。”国师自然而然地说,“我自然心悦我夫人。”
因着这一句话,住持的嘴便一直没合上。
她从寺门口一路笑到了偏殿,笑来了国师的一句“你乐什么”。
“阿晏,我头一回见你对人那么用心。”偏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住持眼见着放松了许多,撑着脑袋往椅子上一瘫,“不过你是真不够意思,结亲也不告知于我,我还是从旁人口中听得的,有你这么做朋友的么?”
国师睨她一眼,囫囵道:“事急从权,且来不及与你讲。”
住持心下了然,偷偷瞥了瞥柳生绵,放低了声音:“柳姑娘知晓护国寺一事么?”
“檀月应当已经讲了,然不知讲真切否。”国师半平不淡地说着,忽然转向了柳生绵,“生绵,你且出去逛逛。”
尾音平直,咬字轻轻的。
这是国师第一次唤自己名字。
柳生绵垂眸应“是”,知晓这是让自己回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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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风大,加之冬日严凉,殿外风雪潇潇,带起一股十足的寒气。
坐着坐着,国师和住持便挪去了厢房。
半大不大的屋子被屏风隔出了外间与内室,外间的八仙桌上摆了盘棋,另有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国师小口地抿着茶,思忖片刻,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住持歪着脑袋瞅了半日,将棋盘一推,嘟囔说:“不下了不下了,回回都是你赢,明知我棋艺不精,也不想着让一让我。”
国师淡淡“嗯”了一下,信手撤回一子:“让你。”
住持笑道:“我随口一说。外头冷,不知你那夫人逛去哪儿了,看冻着。”
“……”国师道,“她穿得厚,且人不傻,会自找地儿避风。”
住持点点头,又问:“话说你为何找上她?可是想让她做你替身?”
国师抬起眼。
琉璃似的眼眸通透粼然,里头盛着的情绪纷繁错杂。
国师在满室的茶香里轻拂了一下袖摆,乍然开口:“奂春,陪我去……长明殿看看,可好?”
“不好。”住持一口回绝。
“为何?”
“你一去长明殿就不开心。二十四盏长明灯如今只剩一盏了,你还有几年可活?你见了岂非更不开心?”住持絮絮叨叨嘟囔道,“所以我问你找那孩子是不是为了替你,她若是替了你,你也多几年安生日子,你——”
“奂春。”国师淡声打断了她,“她还小。”
奂春眯起眼。
奂春与国师相识了有四十余年。三十年前,上一任住持将护国寺交到了她手里。
与住持之位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惊天秘闻——
国师之所以为国师,是因为她确实关乎国运。
南安国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都听过一个传闻:从前有位得道高僧,圆寂后将脊骨埋于殿下,庇佑了南安几百年国运,使得南安不论是遇上天灾还是人祸时,次次都得以逢凶化吉。
然传闻半真半假——埋在殿下的不是已逝僧人的脊骨,而是国师的头发;而那个所谓庇佑南安几百年国运的“得道高僧”,正是国师本人。
那年,岁晏归十二,正在陪开国皇上讲经。
忽有一跛脚道士闯入殿内,指着岁晏归说她是至纯之体,能令南安长运不衰。
“怎么做?”当时的皇上来了兴致。
“取一绺这位小道长的长发埋于护国寺主殿之下,再在殿内燃上二十四盏长明灯。”道士指着岁晏归说,“此后南安每遭遇一次大劫,小道长便会沉睡一次,长明灯也会熄掉一盏。”
“那二十四盏长明灯全熄之后呢?”皇上问。
“小道长功德无量,圆寂飞升,您再寻下一个至纯之体便是。”道士道。
皇上很满意。
自此,岁晏归成了国师,成了万民敬仰的九千岁。
长明灯燃起的那晚,国师一夜白头。
奂春从回忆里抽离,心想,九千岁没那么好当。
那道士口中轻描淡写的“沉睡”其实是死而复生——两百余年间,国师走了二十三遍黄泉路,回回死亡之时都疼得钻心剜骨,直击魂魄深处。
更何况改变国运本就是逆天而行,于是乎天谴全压在了岁晏归一人身上——
某人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且自十二岁起便噩梦缠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奂春眨眨眼,换了一种问法:“那孩子是至纯之体吗?”
“不知。”
“不该啊,至纯之体间行鱼水之欢时会有感应……”奂春“嘶”了一声,“你俩没入洞房啊?”
“……”国师道,“奂春,我真不欲让她替我。”
“为何?”
“……太苦了。”
“那你为何要与她成亲?”奂春笑道,“总不能是真心悦于她吧。”
国师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荒谬。”
“那是为何?”
“凡行莽撞之事时总需要些缘由。”国师轻轻地说,“我看‘冲冠一怒为红颜’便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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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绵正在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临近年关,寺内香客不少。柳生绵沿着山间小径一路上行,看见四周来者皆是欢天喜地。
“今日奇了,抽什么都是上上签。”有人道。
“我母亲正愁我何时能成家,你猜怎么着?”又有姑娘笑道,“大师说我下月便能遇着相守一生的正缘,我母亲尽可安心了。”
“我也是,我家那位一直怀不上,大师一算,却说已经有喜了,我赶着回家请大夫呢。”
“我家酒庄近来生意不好,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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