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偏安一隅。
柳生绵轻巧挪进被窝,忽然听见国师问:“可有表字?”
照理说,十五岁及笄礼时便应由长辈授予表字的。
可是彼时姐姐在宫内不得出,家中又无其余长辈了,那场及笄礼便只是几个朋友热闹一番,草草收场。
至于表字?当然没有。
柳生绵遂实话实说:[不曾起。]
国师接得很快:“可想要本座替你起一个么?”
想。
南安九千岁赠予自己表字,且不说面上有光,国师这么一个文化人,起的名字肯定好听。
柳生绵于是实诚地点了点脑袋。
国师昂头想了一想,道:“人道山长山不断,唱遍四叠阳关。故园听雪客应还。朝晖闻风过,旭日上远帆。”
柳生绵没听懂,抬头看她。
国师淡声道:“听不明白?无妨,都是好意象,便叫你‘应还’。”
柳生绵努力比划:[英环?]
国师摇摇头,倏然拉过柳生绵的手,食指划过她的掌心。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这两个字,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浅薄的痒意。
柳生绵抿着唇,有点恨自己不识字。好在国师一面写着,一面给出了解释:
“应还。不论何事何物,只要你命里该有,都应奔你而来,返还与你。”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最后一笔恰恰好落下。
须臾,国师将手指抽离。
掌心异样的触感一时半刻消抹不掉,甚至愈演愈烈。
柳生绵垂下眼,不自觉蜷起了爪子,而国师的手收得又没那么快,于是两人的指尖碰了碰,又一触即分。
应还。
柳生绵默不作声地将两个字念了一遍。
应还。柳应还。
好听。
柳生绵呼出一口气,将手心在被子上蹭了蹭,而后笑道:[多谢尊上,我喜欢至极。]
“嗯。”国师平直地应着。
今晚的国师相较于白日里似乎有些不一样。即便她说话语调仍旧淡漠,面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可能因为做了噩梦,没那么波澜不惊,她举手投足间的活人感便重了一些。
就好像她允许自己得寸进尺。
以至于柳生绵的胆子相较于往日更大,阿姐曾叮嘱的生存之道被短暂地抛之脑后。
黑夜总让人冲动而冒犯,那些平日里好奇却压抑着的问句似乎能很轻易地脱口而出。
[尊上。]柳生绵打手势,[尊上可有表字?]
“嗯?”国师狭长的眼眯起,片刻后说,“有。”
[可否告知于我?]
“不还。”
柳生绵有些讶异:[‘应还’的‘不还’么?]
“嗯。”
柳生绵迟疑着道:[然‘应还’与‘不还’相对,似乎意思相悖……]
“不。”国师说,“柳哑,不知你能否明白我之意。应还是天应还,不还是人不还。我信神佛皆称颂于你,前路坦荡无虞。然我与你不同,只能靠人力筹谋,悲不还来,喜不还去。”
这话太文邹邹,柳生绵听得懵懵懂懂,囫囵点了点脑袋。
这下轮到国师讶异了:“真听明白了?”
[一半明白。]柳生绵道,[我原有几个街坊好友,那天我们一起去买米,结完账,掌柜的硬要说她多找了我们银钱,要我们还回去,我朋友便说‘不还不还’。我想不论高低贵贱,道理总是一样的,‘不还’大约便是‘是谁的便该是谁的’的意思——属于尊上之物,旁人夺也夺不走,不属于尊上的腌臢事,旁人也别想丢还回来。]
她结印似的打完一长串手势,便见国师将视线从指尖移到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
柳生绵被盯出几分羞赧,挠了挠脑袋,笑着比划:[可是我的话太糙,或是打手势速度太快,不甚清晰?]
国师慢慢地在枕头上倒下,变为撑着头侧躺的姿势。
她挪开眼,眸光落在柳生绵的肩膀上,答非所问:“应还,你很聪明。”
柳生绵仍旧坐着,比国师高出了一个脑袋。她垂头盯着国师的脸,很认真地打手势:[我不自夸,但许多人这么说过。尊上,只要您不吝赐教,我定能助尊上完成大业,成为尊上手中最得力的一杆枪。]
国师语调漫不经心:“是么?”
[是。]
“那我便拭目以待。”国师点点头,“柳哑,困否?”
[不困。]
“那便再聊聊,明日不必早起练功,歇一日。”
柳生绵坚持:[明日我能起来,不必放假。]
国师似是轻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一弯即收。
“哦?”她懒洋洋地说,“昨儿说今儿学二百字,今日说明日能起来。”
柳生绵急哄哄地狡辩:[我是欲学二百,只是尊上只予我了阿姐的信,上头统共几十字,我没法变出另一百余字。]
国师挑眉道:“听柳哑这意思,是赖我?”
[不敢。]柳生绵闷闷地打手势,[如若不然,我现在点灯识习……]
“识习”还没比划出来,国师忽然伸出手。
昏暗缱绻的烛光里,她注视着柳生绵翩纤着的十指,长臂一揽,蓦地按了上去。
某人的双手就这么被束缚于被褥之上,手背沾上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柳生绵被迫“消音”。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外寂静如深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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