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早读铃音刚刚散尽，那一层薄脆的安静便如干涸的河床般迅速龟裂。课代表将收拢的听写本随意搁在讲台上，闷响一声，惊破了室内最后一点晨读的余韵。周遭的喧哗如沸水般涌了上来，男生隔着排座椅低声借要习题，女生们凑在一处杂谈闲话，空气里混杂着风油精的刺鼻味，交织成一幅独属于高中的浮躁长卷。
在这浑然一体的吵闹中，一位同学绕过前排，步履平稳地停在杨谧桉桌旁。她曲起指节，在木质桌角叩了两声，音色不轻不重。
“杨谧桉，陈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女生的音量并未刻意收敛，周围几圈人的视线立刻如探照灯般逡巡过来。在这座纪律森严的寄宿制重点中学，不管是哪位老师的传唤往往意味着某种尚未可知的风暴。
杨谧桉翻书的指尖微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将手边那册书页边缘已起毛的《百年孤独》夹好书签合上，起身离座。坐在她身侧的汤愈年，心脏却随着那一声传唤猛地悬空。几乎是出于本能，汤愈年在桌下的手悄悄探了过去，食指与拇指极轻地捏住了杨谧桉的校服下摆。
杨谧桉察觉到了那点微末的牵扯，脚步稍作停留。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微音量
“没事儿的，等等我。”
语毕，她独自穿过长廊，走向尽头的办公室。木门在身后合拢，与俗世的喧嚣尽数隔绝。
汤愈年枯坐在原位，眼前的铅字如游鱼般难以捕捉。笔尖在草稿纸上游移，无意识地画出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圆，力气大得将纸面洇出深痕。
她心里明镜似的发慌，思绪在近两日的琐碎里翻搅，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回了昨晚的晚自习。
昨夜她心中郁结，杨谧桉为了安抚她，带着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在湖边度过了四十分钟的静谧…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的光景，门轴转动的轻响传来。杨谧桉走出办公室，并未立刻回座，而是立在走廊中央，目光越过门框，穿过半间教室，精准地落在那人身上。
“汤愈年，陈老师让你也过去一趟。”
她的语调平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原本就已如弦上之箭的汤愈年，此刻更是直接坠入了谷底。她站起身，腿脚因长久的僵坐而有些酸软。
她不敢直视杨谧桉的眼睛，只低着头，匆忙间想要擦肩而过。就在两人交错的须臾，杨谧桉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极轻地擦过汤愈年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似一种无声的镇抚。
办公室的门再次阖上，将外界的杂音剥离。陈老师并未如寻常训导主任那般疾言厉色，只是端坐在桌后，将两张印着红色分数的成绩单并排推到了桌沿。那抹刺目的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咄咄逼人。
“坐吧。”陈老师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你也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吧。”
汤愈年点点头。
“昨晚你们逃课的事，我不做追究。”
陈老师端起保温杯，茶水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杨谧桉刚才全揽下了。她说都是她自顾自拉着你去的，她感觉压力有点大，想出去散散心。”
汤愈年的睫毛微颤，鼻腔里瞬间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酸涩。那个一贯理智、清冷的人，竟用这样拙劣的借口。
“再多我也就不说了。”
陈老师将那张分数略低的成绩单往前又推了推。
“你们关系亲密，老师也知道。只是，杨谧桉的家境不是很好，她最大的搏算就是高考…你心中自然有数。凡事都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但若是连根基都毁了，还谈什么将来？你再这样沉溺下去，又能拿什么去搏你的未来呢。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出路要比她更多…”
那番话语并不严厉，却句句如钝刀割磨。字字句句都在残忍地提醒。汤愈年将头垂下，眼睛有些酸涩，所有哽咽咽回腹中。
“老师无意拆散你们的交情，但眼下高考才是重头，该有的分寸总要拿捏。以后，该拉开些距离便拉开些，这也是为了你们彼此好。”
汤愈年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应承，又是怎样走出那扇门的。等她步伐虚浮地回到教室时，预备铃的余音正从校园的穹顶掠过。
杨谧桉早已在座位上坐定，视线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紧紧跟随，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焦灼。
汤愈年拉开座椅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决绝的力气。而后，她并未如往日那般凑近，而是双手抵住桌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课桌往旁边推移了半寸。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间隙，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那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裂隙，却如同某种具象的宣告，预示着裂痕的显露。
自那日起，汤愈年便有些淡漠。
那种变化并非决绝的断裂，而是如秋风带走落叶般，润物细无声的抽离。起初，杨谧桉只当她是被训话后心绪不佳，需索些时日自行消化。然而一日复一日，汤愈年非但未复原状，反倒如惊弓之鸟般，开始刻意地回避。
正午的食堂正是最喧闹的时分。饭菜的热气与油烟交织，打饭的窗口前推搡得水泄不通。杨谧桉端着餐盘，如常走向汤愈年。
汤愈年只自顾自的吃自己的饭，抬眸的瞬间也未落在杨谧桉身上。
甚至不给杨谧桉半句回应的余地，她便慌忙地端着餐盘，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堆里。杨谧桉独自坐在长条桌旁，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特意多打的一份排骨，胸腔内像被塞进了一把吸满水的海绵，滞闷得令人窒息。
而真正让杨谧桉觉得难以忍受的，是晚自习的课桌。原本两人的椅子相去不过寸余，手肘碰着手肘，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可如今，汤愈年一落座，便将自己的桌子往后拖开了半米，生生空出一大块能容人行走的砖面。那道半米的缝隙，犹如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地横亘在两人中间。
杨谧桉握着笔杆，在那道界限的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试图唤回某个人的注意。可汤愈年只作未闻，埋着头，笔尖在物理卷面上飞快地游走，连颈项都僵硬得未曾偏转半分。杨谧桉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下，瞬间洇出一个极大的黑点，如一滴擦不去的污墨。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秋阳高悬，白晃晃地照在塑胶跑道上，蒸发着草皮的干涩气息。杨谧桉习惯性地走向看台最高处的台阶。那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领地。她坐在那里，足足等了十分钟，目光低垂，向下望去。
汤愈年正与几个女生在跑道上相谈甚欢。笑得极为大声，眼角眉梢都漾着一种用力过猛的明朗。她跳得那样投入，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上方看台的方向投来哪怕一瞥。
杨谧桉手里捏着那个透明的矿泉水瓶，塑料外壳在掌心里发出干瘪的“咔啦”脆响。指骨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起一层惨白。
望着下方那个熟悉却陌生的身影，杨谧桉心底那股长久盘桓的不解与委屈，终于熬成了微不可察的恼怒。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何那人要在一夕之间筑起高墙，将她孤零零地拒之门外。或许，这世间所谓的感情，终究抵不过几分世俗的考量与前途的算计。
她想要说清。
晚自习下课，教室里人影散乱，喧闹渐歇。杨谧桉并未急着离去。她径直走到汤愈年身侧，手指扯住汤愈年的衣角，将那道半米的界线强行封死。声音极冷，压着怒意。
“汤愈年，你这两天怎么了什么？我惹你生气了嘛。”
汤愈年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长长的一道败笔。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钉在错题本上，嗫嚅着
“杨谧桉要月考了，我想静心复习。”
“复习？”
杨谧桉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罕见的锐利
“复习需得将桌子拉开半米？静心连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也不行？我们也要远离是嘛。”
不解后也是不忍的心痛。
“你不要胡乱揣测了行不行！”
汤愈年骤然拔高了音量，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透了。那点强撑起来的恼怒在与杨谧桉对视的一瞬便溃不成军，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泛起白印，声音越来越小，末尾甚至染上了压抑的哭腔
“我只是觉得……我与你靠得太近，影响不好。”
“哪里不好？”
杨谧桉死死盯着她看了数秒，这四个字，轻飘飘地将她们过往的种种尽数抹杀了。她看着汤愈年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肩膀，原本喧嚣的火气忽然就如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荒凉。
“好，早点休息。”杨谧桉直起身来，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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