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芸察觉到不对旋即便见站在不远处的书砚正焦急地冲她挤眉弄眼一遍遍无声吐着“腊梅”二字。
原是弄错了花儿。
裴芸复又尴尬地朝太子看去便见太子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但瞧着也不像是生了怒。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直到常禄一声低斥响起
盛喜忙躬身告罪“是奴才办事不力请殿下和娘娘责罚。”
裴芸知晓这对师徒一唱一和根本是在给她和太子台阶下呢。
可太子不傻她并非没见过迎春和腊梅御花园就有只消多看两眼便能区分若非不上心哪里会认错的。
裴芸也不为难这两个奴才如实道:“殿下臣妾今日忙于挑选寿礼在库房待了好几个时辰待回来时天也暗了这才没能看清不怪盛喜公公。”
听得这番话李长晔绷紧的面色缓和了些“几株腊梅尚且不足以妆点院子太子妃可还有喜欢的花卉孤可命人寻来。”
裴芸笑了笑“只消是殿下送的臣妾都喜欢。”
这话乍一听像极了甜言蜜语也是裴氏一惯的作风了体贴温柔从不给他添麻烦可李长晔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他还是头一回这般反感裴氏的“都可”。
他欲投裴氏所好想着或是那腊梅非她所喜那他便选些她喜欢的。
可她似有喜欢的却又没有。
那种感受如行在一片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出现为你引路却告诉你随意往前走便可到头来仍是漫无目的。
李长晔这辈子还从未感到如此无从下手过。
他淡淡道了声“好”却是剑眉微蹙心不在焉地抓着谌儿的手摇着拨浪鼓。
翌日永安宫。
诚王下了朝久违地去向母亲高贵妃请了安母子二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又在永安宫用了午膳诚王方才起身离开。
行至御花园处他远远便见一小内侍侯在月亮门前见得他快步迎上来恭敬道:“诚王殿下太子殿下有请。”
诚王是识得这个太监的隐约记得叫什么“喜”确是他那三哥的人不错“太子殿下寻本王何事?”
盛喜答:“太子殿下说有要事同诚王殿下商议。”
要事?
诚王疑惑地蹙了蹙眉他一个闲散王爷他那日理万机的三哥能有什么要事同他商讨。
但既得他派人来请他自是不能不去一路被领着入了东宫澄华殿诚王甫一入门就听得一句“都下去吧”。
隔扇门被
闭拢紧接着诚王便见他那三哥眼也不抬淡淡道了句“随意坐吧”。
诚王确实坐了却没那么随意他偷眼打量着太子这朴素的书房及堆叠在书案上成摞成摞的奏章在这般严肃沉闷的氛围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忖着莫不是他三哥真要将什么机密要务交托给他。
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听说三哥今日叫臣弟来是有要事?”
李长晔缓缓搁下笔抬眼看来“确有要事。”
诚王目露期待甚至已在心下摩拳擦掌准备好担下这个重任。
“上回忘了问你女子若对夫君有所不满具体会是因何?”
诚王错愕了一瞬。
这便是他所谓的要事?
“又是三哥您那友人?”他试探道。
眼见太子点了头诚王看向太子的眼神倏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暗暗扁了扁嘴那叫一个心如明镜。
头一次他还心存怀疑可再来一次他可实在没这般好骗了。
以他这三哥的性子哪里来与他说这些事的友人何况他也没有工夫听人谈自己的家务事同样的他亦无闲情两次为那“友人”问询于他。
不过看起来那子虚乌有的“友人”的确遇着麻烦了。
诚王松散了下身子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小得意毕竟长这般大可从没有他三哥“讨教”于他的时候。
“女子对夫君不满不在乎几点其一是脾气性情有些男子脾性暴躁易怒自容易使妻子惧怕于他……”
言至此诚王瞥了太子一眼继续道:“还有些男子对妻子疏忽冷淡使妻子心下孤寂自也会对夫君失望……”
他边道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他闻言垂下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他应是听进去了。
他家三哥清冷寡言的性子自小如此无论对谁都是这般他倒很是理解他那三嫂能忍到今日实属不易。
毕竟诚王总觉着若他这三哥并非皇家子弟就他这淡到极点的性子指不定还真能抛却红尘剃度出家。
李长晔沉默片刻复又问道:“其二为何?”
“这其二便是那夫君的处事态度这事广些一两句话难以说清。”诚王稍一思索“譬如若妻子受欺负时夫君畏缩无用选择忍气吞声而不能替之出头那妻子又作何感想……”
李长晔闻言薄唇紧抿。
他想起百晬宴那日蕊儿对她的出言不逊又想起前不久随她回国公府那次
或许在他不在场时她也曾若那般被欺负过数次却从未同他哭诉过半句。
他攥紧了拳。
是他疏忽了……
“除此之外可还有旁的?”
见诚王眼神闪避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长晔道:“尽管说便是。”
他今日叫他来就是想着与其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不如彻底了解一番才好解决他与裴氏之间的问题。
“确还有一点
他硬着头皮道:“夫君长期冷落妻子妻子独守空闺难免心下寂寞。抑或是夫君太过粗鲁不懂怜香惜玉……”
虽得面对的是自己的兄长可诚王面皮再厚也实在无法坦坦荡荡地谈论这些闺房之事。
他如坐针毡言至此臊红着一张脸跳起来“三哥若想了解这些个事可以瞧瞧臣弟当年送你的新婚贺礼。”
言至此他忙改口“不是给你的友人瞧瞧臣弟府上尚还有些事这便告辞了。”
他步子极快可临至门前复又折首看来“三哥放心那可是臣弟当年费了好一番工夫自民间搜罗来的好东西纵然过了那么多年也不会过时。”
说罢也不待李长晔有所反应逃也似的推门而出。
可行在出宫的路上诚王突然想起兴许他当年送的贺礼早便不在了。
毕竟他三哥性子怪异又无趣该晓事的年纪却拒了先皇后替他安排的宫女甚至连负责教**那事儿的内官都遣走了只一门心思沉浸在课业中。
他给的那东西他大抵早因觉得不正经命人给扔了吧。
然提议他也给了唯有帮到此处剩下的只能靠他三哥自己了。
诚王扬了扬眉加快了步伐。
他今日回去得迟想来他家沅儿定会在府门前等他她那娇弱的身子哪禁得住寒风他得快些回去才行。
澄华殿那厢李长晔迟疑着几度放落手中的笔末了还是将视线落在了东面的**架上。
他站起身抬手取下搁在架子最顶上的一个暗红锦盒。
当初收到此物再看小四那浑小子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便知怕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小四十六岁便被封诚王出宫建府或是年岁小甫一摆脱了高贵妃的管束就如同出笼的鸟儿同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整日打马游街游手好闲。
后被高贵妃得知一怒之下将他送进京郊佛寺吃斋祈福修身养性了半年方才学了乖。
这物李长晔其实当初翻开草草看了一眼因得常禄入内便飞快阖上顺手搁在了此处若非今日小四提醒他几乎忘却了此事。
他从来觉得夫妻敦伦无非那些又有甚好学的。
可想
起诚王所言,又忆起这月与裴氏头一次合房时,她吃痛的表情,李长晔还是缓缓掀开了纸页。
且看看,也无妨。
书册之始,是序言,谈论则是男女之事,阴阳调和,刚柔并济,需得默契配合。
前头那些文字,李长晔将将还能看得进去,直至翻至十数页,一副描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避火图骤然映入眼帘。
只呆滞了一瞬,李长晔几乎是飞快阖上了书册,眉头锁紧。
满脑子都是八个字。
不堪入目,成何体统!
他将书册放入锦盒,欲搁回原处,然转念似是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此时东宫另一头。
裴芸在琳琅殿等了大半日,都未见李姝棠前来。
可分明前一日,她才差宫女来传话,道她今日会来帮她一起绣谌儿的小衣裳。
裴芸想着她或是有事耽搁了,可直到谌儿睡了晌觉起来,仍不见李姝棠身影,她不禁有些担心,便派书砚去她寝宫瞧瞧。
书砚应声离开,可还未走远,裴芸就听得她唤了一声“二公主殿下”。
那声儿格外惊慌,裴芸心下一咯噔,忍不住起身去看。
李姝棠正站在院中,神色委屈落寞。
她手中攥着一盏海棠花灯,应是在元宵灯会上买的那盏。
可此刻,那花灯已然看不出个灯形,支撑花灯的木骨架被折断,糊在骨架上的纸面脏兮兮的,甚至能看出一个脚印。
见得裴芸,她眼圈骤然红了,单薄的双肩微颤,眼泪顿似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坠下来。
“三嫂……”
*
庆贞二十四年,二月十一。
庆贞帝携众皇子妃嫔,文武大臣及其家眷前往京郊围场狩猎。
皇家行宫就建在围场附近,一行人浩浩荡荡,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才在近午时抵达。
庆贞帝稍有疲惫,命众人且先回去歇息片刻,再行游玩之事。
裴芸也跟着太子一道去了安排好的寝宫,她已不是头回来这儿了,打嫁入东宫,除却孝仁皇后薨逝的那年,她几乎年年来此。
虽与旁人相较,她和太子居住的殿宇并不小,但终究没有东宫来得宽敞。
不过一个主殿和东西侧殿而已。
此番来行宫,裴芸只带了谨儿,因担忧谌儿太小,受不住颠簸,并未将他带来。
谨儿照例睡在东侧殿。
西侧殿是太子办公之所,夜间太子则与她一道在主殿歇息。
虽是同榻而眠,裴芸却几乎是见不着他的。
太子白日和群臣一道陪庆贞帝狩猎,夜里则处理政事处理到极晚,往往是裴芸睡下了,他才回来。
待裴芸翌日醒来
,他已然起身离开。
不过裴芸觉着,眼不见为净,这般倒也挺好。
抵达寝殿后,宫人们手脚麻利将带来的物件都摆放齐整,裴芸也在书砚书墨的伺候下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裳,往行宫花园而去。
阳春二月,草长莺飞,柳绿花红,已是一片旖旎春光。
高贵妃在一众嫔妃贵妇的簇拥下,坐于花海围绕的长廊下。
裴芸冲几位娘娘们见了礼,适才落座,就听得一阵琳琅的笑声,一个桃红的身影小跑过来,扑进珍妃怀里,同她展示别在鬓间的茶梅。
她笑意粲然,像是全然忘了先头被训斥之事。
不仅她忘了,听得周遭的贵家夫人们对她极尽奉承,裴芸不禁露出一丝讽笑。
受宠便是好,随随便便闭门思过两月,出来仍是这般众星捧月。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裴芸心思,李姝蕊倏然抬眉直直看来,可与裴芸视线相接的一刻,却是下颌微抬,目露得意。
见她挑衅,裴芸没有避开,她笑,她便也笑。
或是发现裴芸对她全然没有从前的顺从忌惮,李姝蕊倏然拉下脸,气呼呼扭过头去。
高贵妃与众人说了会儿话,蓦然道:“明日起陛下便要去西林狩猎,本宫也不拘着你们,听闻在场好几位姑娘善骑射,并不逊男儿,这几日也可去东林那厢玩玩,那处无猛兽,倒是有些个野兔。若对狩猎无甚兴趣的,也可在这儿赏花或去游湖。”
若放在前世,裴芸定会选择安安静**在这厢赏花,因得京中常有人道她出身邬南,骨子里粗陋,她便不敢去做那些个不端庄的事儿,唯恐教人耻笑。
但这一世,她倒觉着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高贵妃说罢,拉着坐在身侧的诚王妃的手,“你自小体弱,这骑马狩猎的事儿怕是不成的,想来秩儿也不会同意,明儿不如就跟着本宫一道去游湖,可好?”
诚王妃程思沅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花园坐了一个多时辰,吃了茶果点心,高贵妃便以疲累为由回了寝宫,众人亦跟着散了场。
才走出花园,裴芸就听得一声“阿姐”,裴薇拉着李姝棠朝她快步而来,后头跟着一个慢吞吞走着的裴芊。
今岁春狩,她母亲周氏并未跟着一道来,裴老夫人和王氏在元宵过后就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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