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一一啃噬过那些根系和朽木残躯,烈焰中偶尔会出现一两声噼里啪啦爆响,每出现一次,凯尔的肩就会抖一次。
他很快转过身子不再关注火势,背对日光后他的脸色看起来更糟了,确实很需要那杯劣质酒好暖暖身子。
但在听到回去的指示前,他只能坐在一旁发呆或沉浸在脑中不可言说的思绪中。
安宁捂着口鼻靠在某棵树旁,树脂的烟气闻起来太苦太冲,而且浓烟卷起灰烬化作沉甸甸的一坨不停向天上翻涌,压在墓园上空把昏沉的天光遮得更暗了。
随着烧脆的木骸变成一堆黑炭,浓烟也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场灰雪,灰烬轻飘飘四散而去,有一朵偏偏落在了安宁的发梢。
她抬手捻起这抹碎灰。
冰系魔力顺着沼泽中的水汽在她脚下的土地中四处探查,找上那烧焦的根系,顺着炭化的地下网络将它的根基都翻了个遍。
这样操控魔力是个精细活。
好在比她想象中的容易,也许是这里泥土中的水分太高与冰系魔法的适配度也高吧。
确认没有再生异变后安宁抬手把这抹灰抹在树上,默默退回幕后。
小橘不再左顾右盼追逐那些灰雪,她站直,继续扮演严肃的佣兵雪诺。
“咳额,凯尔,我们可以走了,如果你还需要点哀悼的时间,我们就再留一会儿。”算了算时间,安宁补了颗变声糖,假装被浓烟呛到又咳了咳试了下音色。
凯尔立时弹射起身,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似乎只是个,捂得很严实的少年?
他像一块人型碳精,好像昨晚也戴着面具,只是当时有更诡异的东西存在,反而将他的造型衬托了。
凯尔颓废地摸了把下巴的胡茬,腹诽自己明明年纪更大却没有少年那成熟磁性的嗓音,真是邪了门儿了,“哦,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汤米说的对,我们早就该回去了,哦可怜的汤米,都怪我……”
安宁没有回话,在她的视角里横竖都是场死局,区别在于死一个两个还是一次性到位。
恐怕只有四神才知道那村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么,你们村子里大概有多少人呢?”
凯尔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后讲起他们村子的近况。
河木村属先头提到的查尔斯男爵的管辖范围,因为东西大战各领地都在紧急调配物资,男爵便以此为由加重了村子的税务并提出以物抵税。
美其名曰为民众减负,不然算上利息这滚雪球的税务只会让河木村更落魄。
实际执行后也好不到哪儿去,税一交,村民们只能在沼泽和林地中寻找野菜树根和野味生存。
但好死不死,前两个月,格莱温特下了一场大雨。
三天三夜的雨水冲刷为河谷地区带来了格莱温特上方战场的污秽,村民们找不到疫病源头,只能怪罪那遭瘟的非人类种族血气污染了沼地,矮人、精灵、兽人、精怪,甚至还有巨龙,反正随着落雨村里人开始生病,肆虐的瘟疫甚至一路传染到了查尔斯男爵的府邸里。
凯尔,“你问神殿?哦,那些家伙根本拿这病没办法,他们也死了不少人所以很快就失去了民心,等他们把这疫病往上报,等教廷某个负责部门收到消息,河木村都荒了,男爵府怕是也易主改名了!”
凯尔,“医生?就连正常生病的人都不敢去找医生啊喂!去找医生只会死得更快,除了超绝放血疗法,说不定还会被哄骗着吃下药性不明的粉末或者植物,灌那啥肠,那群家伙治不好病就要解决掉病人呢!”
他实在太激动,隔着小橘的面具和视野窗安宁都觉得被喷了一脸唾沫,“……那有转折吗?”
凯尔突然邪魅一笑,“还真有!血气不仅污染了沼地,还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高举双臂望向天空,“某天!奇迹~降临了~男爵府邸!”
听到这抑扬顿挫的语气,安宁开始在储物戒指里挑挑选选,寻找瓜子替代品。
“男爵声称她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天使卡珊黛拉!据说她不吃不喝整日为男爵祈祷,希望能将男爵的领民从什么什么原罪中解放,她还号召大家寻出罪恶的源头,说这瘟疫降临是为了惩罚他们的罪孽,只有纯洁的人才能活下来,而有罪之人只要自发到她面前忏悔,神也会宽恕他们的罪过。”
“哇哦,”安宁觉得这说辞八成是男爵的套路,“该不会有罪的大多都是些有钱有权的人吧?”
凯尔,“嗯?你怎么知道?”
安宁,“他们交权交钱后疫情就停止了?”
凯尔,“你又知道了?”
安宁耸了耸肩,也就是说男爵先捏造了一套说辞稳定民心,随后完成了领地内的权力交接和资本累积。
那这疫情也是男爵的手笔?巧合还是胆肥?
竟然连四神殿的人也算计了,还是他背后有什么不怕教廷的推手?
凯尔又是一脸傻乎乎的表情,“这之后男爵府附近发病的人越来越少,连我们这边也没有新病人了,但先前生病的人无论如何都好不了……最后,大家都死了,还变成了昨晚那样……”
凯尔的语气变得麻木,谈话让他短暂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此刻他又陷入巨大的悲痛中,“也许,也许上次男爵让天使出来赐福大家时,我们村的人都该去的。”
安宁没有立刻回凯尔的话,她深觉接下来还有很多体力活要干,放弃了零嘴正在这边悄咪咪吃主食,好好咽下食物后她才发问:“那,你们为什么没去?”
凯尔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村长不让啊,他说四神都解决不了的事这个天使又凭什么能解决,其实他原话说的是,‘信这信那到最后都不如信自己!同样的坑老子绝对不会再跳下去了,以后我们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村子的问题!不管四神还是男爵,老子谁的面子都不会给!’本来我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但现在……”
他回望了墓园一眼又快速转过头,倾身撞向小橘的肩,“你有招吗?给我透个底吧求你了!”
安宁不想诓他,虽然凯尔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很需要一个人当主心骨,“先看看吧。”
其实安宁还想问,凯尔应该在村子里看到过威尔还有那对欧文吧?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佣兵雪诺,问了可能会引起怀疑,其实也不用急,就快到了。
河木村没有土路,整个村子建在一根根粗原木搭成的木桥,或者铺在沼泽上的藤条木板桥上。
青苔与细蕨在这些木头上肆意生长,桥板也让沼泽水汽熏得发黑,看起来怕是有不少年份了,小橘只是踩上去一脚木桥就发出绵长尖锐的吱呀声。
整个村子都是原始部落风,安宁正这么想着,凯尔已经揪了朵桥上新长出来的蓝毛蘑菇放在嘴里嚼嚼嚼,看得她眉头直跳。
现在天光大亮,雾气却还在沼泽水面飘着,依稀能看到下方沼泽的暗绿水藻和深色腐叶,更别提那些黑沉沉的淤泥了。
安宁有些绝望地闭眼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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